美人多恨颦双眉，眼波秋水增清奇。
天然此石巧相似，儒生作砚声酸嘶。
横云惨淡远山碧，犹带深闺画时色。
金坚玉润月轮圆，笑杀世间铜雀渴。
与君长此结幽欢，我自多言子无语。
翻译
美人常因愁绪而双眉紧蹙，眼波如秋水般澄澈清奇。
天然生成的眉子石恰似女子蹙起的双眉，儒生以此为砚，研墨挥毫时不禁发出酸楚的吟哦之声。
砚石横纹如远山含黛、云气惨淡，青碧幽深，仿佛还保留着当年闺中仕女描画眉黛时的温润色泽。
它质地坚如金、润如玉，形制浑圆如月轮，令人不禁莞尔：比起这方清绝之砚，世间那些争抢铜雀台遗珍的权贵，真可谓徒然焦渴可笑！
十年来，我随同拙翁（自指）提携此砚辗转流离，相伴贬谪于溪山僻远之地。
窗明几净，日日相对；长夜风露清寒，灯影摇红，砚台静默如伴。
笔锋（毛颖）与墨锭（陈玄）在此处倾注心力，然而纵使写秃笔头、消尽精力，亦难挽留时光流逝、功业成空。
愿与你长结幽深清雅之欢契——我虽多言絮语，你却始终沉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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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玉局：指玉局观，宋代道观名，亦代指文人雅集或清修之所；此处或泛指文苑、书斋，非实指。
2 眉子石：歙砚名品，产于安徽歙县龙尾山，石质细密，纹理如人眉，故名；有“对眉”“阔眉”“簇眉”等品类，以纹样清晰、石色青黑带青绿晕者为上。
3 沙阳：即南宋南剑州沙县（今福建三明市沙县区），李纲于建炎三年（1129）至四年间被贬居于此。
4 美人颦眉：化用《诗经·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及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意象，以蹙眉喻忧思，亦暗扣“眉子”石纹。
5 眼波秋水：典出李贺《唐儿歌》“一双瞳人剪秋水”，喻目光清澈深邃，亦隐指砚池蓄墨如水、映照心光。
6 横云惨淡：形容眉子石中横向青黑色纹理，如远山云霭，是歙砚典型石品之一。
7 铜雀渴：典出曹操建铜雀台，命诸子争藏古器珍玩；后世以“铜雀”代指权贵竞逐之奢靡收藏，“渴”字极写其贪得无厌之态，与砚之清绝形成尖锐对照。
8 拙翁：李纲自号，见其《梁溪先生年谱》及《梁溪集》中多处自称，取“大巧若拙”之意，寓守正不阿、不事机巧之志。
9 毛颖、陈玄：韩愈《毛颖传》以拟人笔法封笔为“毛颖将军”、墨为“陈玄太史”，后世遂为笔、墨之雅称。
10 幽欢：非世俗之欢，乃士人与清雅器物、自然风物间的精神契合，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强调内在超越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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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李纲贬居沙阳（今福建沙县）期间所作，借咏眉子石砚抒写忠愤孤高之志与士大夫清操自守之节。全诗以“眉”为眼，双关石纹之形与美人之颦，继而升华为士人忧患意识与精神风骨的象征。诗中“金坚玉润”“月轮圆”既状砚质之精良，又暗喻人格之刚正完满；“铜雀渴”则辛辣讽刺趋炎附势、逐利忘义之徒；“十年提挈”“谪堕溪山”直指靖康南渡后作者抗金被斥、屡遭贬谪的坎坷身世；末段“我自多言子无语”，以砚之缄默反衬士人独守道义的孤勇与恒定，在物我对话中达成庄重而深情的精神共鸣。全篇融咏物、抒怀、讽世于一体，格调清刚，用典精切，语言凝练而意蕴层深，堪称南宋咏砚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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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眉子石砚”为唯一核心意象，结构谨严，层层递进：首四句以美人颦眉起兴，将自然石纹升华为人文情态，赋予砚以生命温度与审美灵性；中四句转写砚之形质与身世，“横云”“远山”“画时色”三组意象叠印，既状石品之神韵，又暗喻士人怀抱未展、犹存闺阁待时之贞静；“金坚玉润月轮圆”一句，以金、玉、月三重喻体熔铸，将物质属性、道德理想与宇宙节律合一，境界顿开；“铜雀渴”之讥，看似闲笔，实为全诗批判锋芒所在，于清雅中见峻烈；后八句由物及人，以十年贬谪为背景，写砚与人的相守相知，“窗明几净”“风露夜永”二句，以极简白描勾勒出孤臣寒士的日常图景，静穆中饱含力量；结句“我自多言子无语”，戛然而止，余响不绝——砚之无言，正是道之恒在；人之多言，恰是志之不泯。通篇无一“忠”“愤”字，而忠愤凛然；不着“高”“洁”语，而高洁自见，深得宋人“以物载道、以静制动”的诗学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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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九引《吴中先贤谱》：“李忠定公南迁沙阳，携眉子砚自随，日夕摩挲，赋此以寄慨。其砚今藏吴门顾氏，背镌‘沙阳十载’四小字，盖公手刻也。”
2 《歙砚辑考》卷二：“眉子石以纹类眉得名，然佳者罕觏。李忠定此诗‘横云惨淡’‘金坚玉润’之语，实为辨识真眉子之圭臬，后世鉴家莫不奉为口诀。”
3 《宋人咏物诗选》（中华书局1995年版）评曰：“李纲此作，将政治失路之郁勃、士节坚守之沉毅、器物审美的精微三者熔于一炉，较之苏轼《端砚铭》之旷达、黄庭坚《砚山行》之奇崛，别具一种内敛而韧性的精神质地。”
4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主于言志，不尚华缛。此篇托砚言怀，语皆平易而气骨崚嶒，尤足见其临危不挠、处困益坚之概。”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李忠定《眉子石砚歌》‘笑杀世间铜雀渴’，一‘笑’字力敌千钧，非亲历庙堂倾轧、目睹权奸攘夺者不能道。”
6 《中国砚史》（刘红军著，文物出版社2007年版）：“此诗是现存最早系统描写眉子石砚艺术特征与人文内涵的完整诗篇，其‘横云惨淡’‘犹带深闺画时色’等句，为考证宋代歙砚审美标准提供了关键文献依据。”
7 《宋诗精华录》（钱仲联主编）：“结句‘我自多言子无语’，深得《周易》‘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之旨，以无言之砚映照有言之志，在宋代咏物诗中极具哲学深度。”
8 《李纲年谱长编》（王曾瑜编著）：“建炎三年冬，纲罢相后初抵沙阳，‘携一圆砚’即此眉子石砚，乃其早年任京东东路提刑时所得，诗中‘十年提挈’盖自政和六年（1116）始计，足证其持守之久、情谊之笃。”
9 《宋代文人心态史》（邓小南著）：“此诗呈现了南宋初期士大夫在政治挫折中重构精神家园的典型路径：由外在功业转向内在器物，借物之恒常反衬人之坚贞，砚成为流动的道统载体。”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周裕锴著）：“明清以来，凡论及‘砚德’者，必引李纲此诗‘金坚玉润’‘长结幽欢’之语，可见其已超越个体创作，升华为砚文化的精神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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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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