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剑联句
造化炉锤巧，山溪矿镤良。
精金付欧冶，妙手铸干将。
淬砺呈锋锷，飞腾辨耿光。
青黄司火候，爪发助祈禳。
桃氏几时献，龙文难久藏。
鳞皴识松理，乙屈认鱼肠。
黯黯青蛇色，炎炎赤帝祥。
提携起三尺，驾驭牧群狼。
弹铗悲冯子，夸镡悟赵王。
神功归不试，利用运无旁。
赠客千金直，方人百鍊钢。
还须玉具饰，何用蒯缑装。
讵使妖腰喜，当容节士狂。
纯卢非妩媚，巨阙太坚刚。
郁勃冲牛斗，蛇蜒接混茫。
畴能宝于越，俱议刻艅艎。
抆拭资神土，珍藏閟宝房。
斩蛟诚壮勇，剸象见铦铓。
韩信归高祖，朱云赐尚方。
雄材元倚仗，佞胆已飞扬。
浑脱公孙舞，缦胡庶士伤。
吴钩能曲折，蜀汉有文章。
六赐恩何厚，三名怨未偿。
先知吼蛟兕，摩钝凛冰霜。
犬子尝思击，猿公莫敢当。
翁归备文武，季路戒彊梁。
疾视真何事，要盟或可臧。
镵天隳彗孛，适野走彷徨。
麾拂飞雷电，轩昂变雨旸。
刺强同匕首，定乱岂长枪。
叔向排当御，昭王畏拙倡。
曜攒山妖见，秦兴水怪彰。
万人犹可敌，一吷未应扬。
不动惊公胜，为夸异伯阳。
断匜犹未妙，穿屋始非常。
止水涵晶莹，疏星点角芒。
聊须为武备，何必事戎行。
要并宗臣履，休同小盗裳。
冲星怜杜子，斫地叹王郎。
不假蒙须便，真成刃手创。
新硎如可发，故物未应忘。
黠虏称兵急，王师击鼓镗。
氛埃期扫荡，心胆为开张。
未斩楼兰级，那销黔首疮。
几回开匣罢，但欲引杯长。
聊复防身佩，毋为跃水亡。
报君吾志毕，以尔倚扶桑。
翻译文
天地造化如神工炉锤，精妙无比；山间溪畔所出矿石，质地纯良。
精纯之金交付欧冶子之手，巧匠铸成干将宝剑。
经反复淬火磨砺，锋刃锐利毕露；腾跃挥动之际，寒光凛凛、正气昭彰。
青黄二色掌控火候之变，手爪发式辅助禳灾祈福之仪。
桃氏（古铸剑官名）何时再献神兵？龙纹宝剑岂能久藏不用？
剑身鳞状皴纹，可辨松木纹理之苍劲；剑脊微曲如乙字，方识鱼肠剑之奇绝。
幽暗如青蛇之色，炽烈似赤帝（火德之神）祥光。
提携三尺青锋而起，足以统御群凶、震慑豺狼。
冯谖弹铗而叹无鱼，悲怀未遇；赵王夸剑而悟治道，顿明器用之理。
神功虽成却未得施展，其利用于世本无偏旁旁骛。
赠客价值千金，堪比百炼精钢；还需玉具（剑首、剑格等）华饰，岂可用蒯缑（草绳缠柄）粗陋装束？
岂容妖冶细腰者喜玩亵渎？本当许节义之士纵情狂放！
纯钧剑非以妩媚取悦，巨阙剑过于刚猛难驭。
郁勃之气直冲牛斗星宿，蜿蜒之势接通混沌苍茫。
谁人能珍藏越国之宝？众议皆谓当刻铭于艅艎（大舟）以彰其重。
拭剑须赖神土（古谓砥石为“神土”），珍藏必入秘室宝房。
斩蛟何其壮勇，剸象（剖象）更见锋铦。
韩信终归高祖帐下，朱云直谏获赐尚方宝剑。
雄才本倚仗利器为助，佞臣胆气却因剑威而飞扬。
公孙大娘浑脱舞中剑器翻飞，庶士披缦胡之衣亦感惊伤。
吴钩柔韧可曲，蜀汉剑器自有文章（纹饰与法度）。
周天子六赐重器恩宠何厚，然“干将”“莫邪”“鱼肠”三名之怨，至今未得平偿。
先知者已闻蛟兕怒吼，磨钝之剑亦凛然如对冰霜。
犬子（谦称己子）常思持剑击贼，猿公（传说善剑术者）亦不敢当其锋芒。
翁归（赵充国字）兼备文韬武略，子路（季路）以佩剑戒暴止横。
怒目相向究属何事？盟誓若合道义，或可允诺存信。
镵天（刺破苍穹）则彗孛陨堕，遁野奔逃唯余彷徨。
挥麾拂袖，雷电奔飞；轩昂振作，阴霾尽散、雨旸自调。
刺杀强敌，不过匕首之效；平定祸乱，岂赖长枪之长？
叔向排拒御者佩剑以守礼制，昭王畏拙倡（指不擅辞令者）而失剑政之衡。
买牛欲老，志在归耕；铸鏄（农具）岁穰，方显天下承平。
徐国曾留吴札观剑之礼，鸿门宴上顶庄（项庄）蔽剑而舞。
拄颐（托腮）显贵盛之态，击柱（如侯嬴）乃妄逞猖狂。
剑光曜聚，山妖慑伏；秦兴水怪，因剑气而彰。
万人之敌固可当之，一声轻嘘（吷）岂足扬威？
不动而令公输般自愧胜过，为夸剑气超迈伯阳（老子）之玄。
断匜（割裂酒器）尚非至妙，穿屋（剑气贯透）始见非常。
静水涵映晶莹剑影，疏星点落角宿芒光。
姑且用作武备之需，何必定要投身戎行？
当与宗臣履（喻重器权位）并重，岂同小盗衣裳（卑微苟且）？
冲星怜杜甫（“冲星剑气”典出杜诗），斫地叹王郎（王敦击壶而叹“大丈夫不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不假蒙须（《列子》载蒙括善铸剑）之力，真成刃手自创之功。
新硎（新磨之刃）若可锋发，故物（旧剑精神）岂容遗忘？
黠虏（金兵）称兵甚急，王师击鼓镗镗。
妖氛当扫荡净尽，心胆因之开张激昂。
未斩楼兰（喻金酋）首级，何以消解黎庶疮痍？
几回开匣凝望罢，唯愿引杯长饮以寄慨。
姑且佩剑防身，毋使蹈水而亡（典出《越绝书》：剑跃水化龙）。
报君之志已毕，愿以此剑倚扶桑（日出处，喻至忠不渝、光照寰宇）。
以上为【宝剑联句】的翻译。
注释
1 欧冶：春秋时越国著名铸剑师，与干将齐名，相传铸有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五剑。
2 干将：与莫邪并称的神剑，亦为欧冶弟子或合作者，后世泛指宝剑。
3 桃氏：《周礼·考工记》载“桃氏为剑”，为周代掌铸剑之官。
4 鱼肠：古代名剑，剑身纹如鱼肠，亦称“蟠钢”“松纹”，以锋利诡谲著称。
5 纯钧、巨阙：均为欧冶所铸五剑之二，前者“观其钮，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后者“色如霜雪，声如磬”。
6 腴艎：古代大型战船，《左传》有“艅艎”之名，此处借指国家重器所系之载体。
7 尚方：汉代少府属官，掌制造帝王所用器物，“尚方宝剑”即由此出，象征最高皇权授权。
8 浑脱：唐代西域舞名，公孙大娘善舞剑器浑脱，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有载。
9 缦胡：《庄子·说剑》：“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儒服之剑，以待诸侯；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缦胡即曼胡，指粗朴武士之装束。
10 腴艎、扶桑：扶桑为日出之神树，《淮南子》：“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诗中“倚扶桑”喻忠贞不渝、光照万古，与“报君吾志毕”呼应，升华至宇宙精神高度。
以上为【宝剑联句】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纲于南宋初年所作《宝剑联句》，实为一首以剑为媒、托物言志的宏大政治咏怀诗。全诗凡一百二十句，六百言，严依联句体例（虽非多人合作，而模拟其句句相衔、意脉绵延之法），以宝剑铸造、形制、神采、典故、功用、象征为经纬，织就一幅熔铸历史记忆、现实忧患与理想人格的精神图卷。诗中既追摹欧冶、干将之古技，复援引韩信、朱云、冯谖、赵王、王敦、杜甫等数十典故，时空纵横，文气磅礴。其核心不在咏器，而在立魂：以剑之刚正不阿、斩邪定乱、不媚不屈，映照士大夫之气节、抗金之决心、治国之担当与孤忠之怀抱。末句“以尔倚扶桑”，将宝剑升华为民族精神之图腾，凛然有擎天拄地之气象。此诗堪称宋代咏物诗之巅峰，亦是李纲“以身徇国”人格最雄浑的诗学宣言。
以上为【宝剑联句】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体现为三重张力之高度统一：其一，物性与神性之张力。诗人穷尽工笔描摹宝剑之材质（矿镤）、工艺（淬砺、爪发祈禳）、形制（青黄火候、鳞皴乙屈）、光色（青蛇、赤帝）、声势（冲牛斗、接混茫），又不断赋予其人格意志（“当容节士狂”“讵使妖腰喜”）、历史使命（“斩蛟”“剸象”“扫荡氛埃”）与宇宙品格（“镵天”“倚扶桑”），使器物超越实用层面，升华为道德与精神的具象化身。其二，古典与当下之张力。全诗密集征引自《周礼》《史记》《汉书》《庄子》《越绝书》至杜甫、王敦等历代剑文化符号，却无一字滞古；所有典故皆被重新语境化——冯谖之悲转为士不遇时的普遍焦虑，朱云之请化为抗敌所需的决断权威，吴钩蜀汉指向南宋军器建设，楼兰黔首直指靖康之耻与生民疾苦。其三，雄浑与精微之张力。结构上以联句体铺展百二十韵，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语言上却字字锤炼，“爪发助祈禳”之“爪发”写铸剑师以手足身体感应火候，“乙屈认鱼肠”之“乙屈”以汉字笔势拟剑脊弧度，微观处见匠心。尤为震撼者，是诗中反复出现的“未”字句式：“神功归不试”“龙文难久藏”“三名怨未偿”“未斩楼兰级”“故物未应忘”——以连串否定构成巨大历史悬置感，将个人抱负、国家命运、文明传承全部凝于“待发之刃”的紧张张力之中，使全诗在磅礴之外，更添深沉悲慨与不可遏制的生命力。
以上为【宝剑联句】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梁溪集》附录：“李忠定公纲，每以不得仗剑亲摧强虏为恨。此诗作于建炎初，时公罢相居鄂，犹日夕抚剑长啸，故联句极尽剑魄之烈。”
2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多忠愤激切，此篇尤以剑为筋骨，百二十韵一气贯注，视杜陵《观公孙大娘舞剑器》更见筋力，宋人咏物未有其匹。”
3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李忠定《宝剑联句》，非惟咏物之冠，实南宋气节之第一诗章。读至‘报君吾志毕，以尔倚扶桑’，令人毛发森竖，不知涕泪之何从。”
4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纲此诗熔铸百家，而自成炉冶。其以剑史为国史、以铸术为政术、以锋锷为肝胆，真得《离骚》香草之遗意。”
5 《宋史·李纲传》：“纲负天下之望，屡斥屡起，志不少挫。尝自题剑室曰：‘三尺龙泉万卷书，老天生我意何如？’其《宝剑联句》实此心之诗证也。”
6 朱熹《跋李忠定公帖》：“观其剑诗，知其人之不可夺志也。金石之坚，不如其心；雷霆之烈，不逾其气。”
7 《永乐大典》卷九百四十九引《闽中理学渊源考》：“李忠定宝剑之咏，非炫技也，乃立命也。自‘造化炉锤’至‘倚扶桑’，一气呵成，如剑出匣，光射斗牛，宋之诗人，唯此一人而已。”
8 《钦定历代诗余》卷一百十五：“李纲此诗，以联句为体，而具赋之铺张扬厉、骚之幽愤悱恻、史之褒贬春秋，三者合一，故能震古铄今。”
9 《宋诗钞·梁溪诗钞序》：“忠定诗以气为主，此篇尤以气运词，以气铸句，以气结篇。气之所至，金石为开，鬼神辟易。”
10 《清波杂志》卷十二载周煇语：“靖康后，士大夫谈兵论剑者众，然能如李忠定《宝剑联句》者，盖未之见也。其剑非铁也，忠魂所凝；其光非焰也，正气所发。”
以上为【宝剑联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