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荐乃献，尹公之贤。
于贤维何，德义迁迁。
乃咏乃歌，饯尹公者。
于咏维何，德音雅雅。
以宴以乐，公坐于宫。
维公在宫，威仪颙颙。
以乐以宴，公坐于堂。
维公在堂，德容不忘。
维钟维鼓，维瑟维琴。
何以假之，嗣此德音。
维此德音，维樵之岑。
维琴维瑟，维钟维鼓。
作乐歌舞，出饯尹公。
声影悬矣，送之九龙。
九龙跃跃，导之以樵风。
谁其主之，兀厓来同。
翻译文
咚咚敲响战鼓，鼓声回荡在樵山之巅。
于是敬献祭品，礼赞尹公的贤德。
所谓贤德为何？是那淳厚不息的道德与仁义。
咚咚敲响战鼓，鼓声飘散于烟霞弥漫的山下。
于是吟咏诗章，歌唱以送别尹公。
所咏者为何？是那温雅醇正、流芳久远的德音。
既已击鼓，又已敲钟；
设宴欢饮，奏乐助兴，尹公端坐于宫中。
尹公正坐于宫中，仪容庄重肃穆，令人仰止。
鼓声洪亮悠远，钟声清越铿锵；
宴乐融融，尹公正坐于厅堂之上。
尹公正坐于堂上，其高尚德行与雍容风范令人永志不忘。
有钟有鼓，有瑟有琴——
以何承续弘扬？唯有继承并传扬这不朽的德音。
这德音浩荡，回响于樵山之巅；
这琴瑟和谐，这钟鼓铿锵，
我们以足踏节而舞，以手挥动而歌。
欢乐无穷无尽，尹公安坐灵府（心神澄明之境），泰然自若。
奏乐起舞，出城饯行尹公；
声影高悬，长留天地，送君直抵九龙山。
九龙山势腾跃生姿，清风导引，如随樵山之气而行。
谁来主持这场盛大的饯别？是兀厓先生（湛若水自号）亲来共襄其事。
以上为【凝道之什】的翻译。
注释
1 “凝道之什”：“凝道”，谓凝定大道、涵养至道，为湛若水常用语，体现其理学宗旨；“什”，《诗经》中十篇为一什，后泛指诗篇组章，此处指一组以“凝道”为旨归的颂体诗作。
2 “坎坎击鼓”：拟声词，“坎坎”状鼓声，《诗经·小雅·伐木》有“坎坎伐檀兮”，此化用其声律以起兴，兼取礼乐之始义。
3 “于樵之巅”：樵山，即广东南海西樵山，湛若水讲学之地，亦为其精神故土与理学象征；“巅”凸显崇高、本源之意。
4 “尹公”：待考具体所指，或为地方循吏、儒臣，或为湛氏尊崇之师友；“尹”为古代官名（如京兆尹），此处作尊称，犹言“贤尹”。
5 “德义迁迁”：“迁迁”，通“跹跹”，但此处依文意当解为“盛多貌”“绵延不绝貌”，见《尔雅·释训》：“迁迁，长也。”强调德义之深厚恒久。
6 “德音雅雅”：“德音”，《诗经》常见语，指合乎道德的声誉与教言，如《小雅·鹿鸣》“我有嘉宾，德音孔昭”；“雅雅”，形容音声中正和美，亦喻德教之纯正。
7 “考钟”：“考”，击也，《诗经·唐风·山有枢》“子有钟鼓，弗鼓弗考”，此处指敲击编钟，为礼乐重器。
8 “威仪颙颙”：“颙颙”，《尔雅·释训》：“颙颙，敬也。”形容肃敬端严之貌，见《诗经·大雅·卷阿》“颙颙卬卬，如圭如璋”。
9 “灵府”：语出《庄子·德充符》“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后为宋明理学家习用，指心性澄明、天理朗照之精神本体，湛若水尤重“心即理”“灵府即天理之所宅”。
10 “兀厓”：湛若水自号，取“独立崖岸、守道不移”之意，见其《甘泉文集》自述；诗末点出，表明作者以道统承继者身份亲主斯礼，非泛泛应酬。
以上为【凝道之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号甘泉，自号兀厓）所作《凝道之什》组诗之一，属典型的“颂体”赠别诗，兼具礼仪性、哲理性与抒情性。全诗以“击鼓”“考钟”“咏歌”“宴乐”“蹈舞”等多重礼乐意象层叠推进，构建出庄严宏阔而又温润醇厚的儒家德治图景。诗中“尹公”当指某位德望卓著、即将离任或赴任的地方贤吏（或可能为湛氏师友），诗人借饯行之仪，升华为对“德义”“德音”“德容”的礼赞与传承之思。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理学内修之旨（如“灵府”“德音”）与礼乐外显之仪（钟鼓琴瑟、歌舞宴飨）浑然融合，体现湛若水“体认天理”“随处体认天理”思想在诗学中的实践。诗风古雅典重，句式参差复沓，深得《诗经》三叠咏叹之遗意，而义理之精微、气象之雍容，又具鲜明的明代心性儒学诗格。
以上为【凝道之什】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明代理学诗之典范。结构上采用《诗经》复沓章法，四章递进：首章立德（荐贤），次章咏德（饯别），三章彰德（宴乐），四章传德（蹈舞），终以“兀厓来同”收束，完成从个体德行到道统担当的升华。意象经营极具匠心：“鼓”“钟”“瑟”“琴”非止乐器，实为天理秩序之象征；“烟霞”“樵岑”“九龙”皆西樵山水实景，却经哲思点化，成为德性空间的地理投射；“足蹈”“手舞”看似欢愉表象，实为“礼乐皆得，谓之有德”（《礼记·乐记》）的身心践履。语言上古朴而不失灵动，“喤喤”“锵锵”“雅雅”“跃跃”等叠音词连缀而出，声情相生，既摹礼乐之盛，又状精神之昂扬。尤其“公晏灵府”一句，将外在宴飨升华为内在心性安顿，寥寥四字，凝结湛氏“心性之学”的全部精义，使全诗在礼乐形迹之外，自有超然高致。
以上为【凝道之什】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甘泉之诗，非徒藻绘，乃其‘随处体认天理’之躬行也。《凝道之什》诸篇，钟鼓琴瑟皆天理之节奏，烟霞樵风皆道体之流行。”
2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多质厚，不事华靡，而义理精深，往往于咏叹之间，寓师儒之训……如《凝道之什》，虽仿《雅》《颂》，而理趣过之。”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甘泉以理学名世，其诗亦以理为骨，以礼为筋，读之如闻金石丝竹之音，而味其旨，则皆性天之流露也。”
4 《广东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南海县志》：“湛子《凝道》诸什，乡人岁时诵之，以为礼乐之遗则，非仅文章之工而已。”
5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六：“甘泉先生《凝道之什》，盖欲接武《周颂》，而以岭南山水为新邑，以尹公辈为新命，其志岂在风人之末哉！”
6 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二：“湛氏诗中‘德音’‘灵府’诸语，非熟于《孟子》《中庸》及《庄》《列》者不能道，其学之博与诗之醇，于此可见。”
7 《明史·儒林传》：“若水学宗陈献章，而益恢宏之……其为诗文，必本于性理，故虽酬应之作，未尝离道。”
8 清代《粤东诗海》卷四十七评曰：“兀厓此什，鼓钟在耳，烟霞在目，而德音在心——三者合一，方为真诗。”
9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湛若水以理学大家而擅诗，其《凝道之什》组诗，将儒家礼乐制度、岭南地域文化与心性修养论熔铸一体，开有明一代‘理学诗派’之正声。”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甘泉先生文集》附录《甘泉诗研究综述》（2018年）：“现存《凝道之什》凡九首，此为首章，历代注家咸推为组诗纲领，其以‘鼓钟’起兴、以‘兀厓’收束的结构，体现湛氏‘道器不二’的哲学诗学观。”
以上为【凝道之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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