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长芦

1．过长芦：长芦，即长芦寺，在今江苏南京西北长江畔，为南朝古刹，相传为达摩初抵中土驻锡之地之一，亦为宋代临济宗重要道场。

2．达磨：即菩提达摩，南天竺僧人，中国禅宗初祖，梁普通年间自海路来华，后北上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

3．一苇杭：典出《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后禅林专指达摩“折苇为舟，一苇渡江”传说，见《五灯会元》卷一。

4．栖栖：语出《论语·宪问》“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原形容孔子周游列国之奔忙劳碌；此处反用，状达摩渡江时寂静无声、不惊不扰之超然行迹。

5．白沙江：指长江下游近建康（今南京）段，因江岸多白沙得名，亦切合长芦地理实况。

6．双履：达摩圆寂后，魏使宋云在葱岭见其手携只履西归，后验其墓唯存一履，事见《景德传灯录》卷三，成为达摩示现涅槃之著名瑞相。

7．吸尽西江：化用禅宗公案。《五灯会元》卷四载，有僧问马祖道一：“如何是佛？”马祖曰：“即心即佛。”又问：“如何是西来意？”答：“西江水，急流难挽。”后赵州从谂更以“庭前柏树子”接引学人，而“吸尽西江水”渐成禅门激越话头，喻顿断分别、直下承当。

8．老庞：即庞蕴（？—约808），唐代著名在家禅者，襄阳人，与石头希迁、药山惟俨问对甚密，被尊为“庞居士”，其“难！难！难！十担麻油担上山”及“神通并妙用，运水与搬柴”等语，开居士禅先河。

9．属：归属、系属，此处谓此等大机大用之境界，唯老庞一流彻悟者方能契会、担当。

10．李纲（1083—1140）：字伯纪，邵武（今福建邵武）人，北宋末南宋初抗金名臣，官至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力主抗金，遭排挤罢相。工诗文，尤擅七绝，诗风刚健中见深致，多寓家国之思于山水禅理之间，《梁溪集》收其诗千余首。

以上为【过长芦】的注释。

此诗借达摩渡江典故，以禅宗公案为筋骨，融历史传说与机锋妙语于一体。前两句实写达摩一苇渡江之神迹，突出其超然无住、来去无痕的禅者风范；后两句陡转，由具象转向公案——“双履归处”暗喻本心所归、踪迹难寻，“吸尽西江”则化用唐代庞蕴“日日上街买菜，日日遇道”的禅门语录（实为赵州和尚“庭前柏树子”公案之变奏，但此处特指庞蕴“西江水”语：《景德传灯录》载庞居士问马祖：“不昧本来人，请师高着眼。”马祖曰：“我这里无汝本来人。”庞曰：“教我如何看？”马祖曰：“西江水，急流难挽。”后世多以“吸尽西江水”喻截断妄念、直契本源之大机大用）。李纲身为南渡重臣，身负家国之忧，却于诗中敛尽悲慨，以禅意消解执著，显露出乱世中精神超拔的定力。全诗二十字，无一禅字而禅机四溢，无一叹声而悲慨内蕴，堪称宋代禅诗典范。

以上为【过长芦】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如禅机迸发：首句以“一苇杭”点出达摩渡江之传奇，取《诗经》古语而赋禅意，轻灵中见力度；次句“栖栖暗度”四字极富张力，“栖栖”本含尘劳之色，却与“暗度”相配，反衬其动而常静、行而无迹的禅者气象。“白沙江”三字落地有声，既实指地理，又以“白”“沙”“江”清冷意象，烘托空明澄澈之境。第三句陡然设问：“不知双履归何处？”将历史传说升华为终极叩问——肉身可灭，足迹可湮，而真性何归？此问不求答，正在启疑。结句“吸尽西江属老庞”，以雷霆万钧之势作结：“吸尽”二字力透纸背，非血气之勇，乃般若之力；“西江”非实指某水，而是无边法界之象征；“属老庞”三字斩钉截铁，非推崇古人，实是借庞蕴之证悟，昭示此等大自在境界，唯彻见本心者能荷担。全诗无一字言志，而忠愤沉郁之气、孤高卓绝之怀，尽在禅机流转之间——李纲身为擎天砥柱，却以禅诗收束千钧之力，正所谓“以无锋之剑，断万丈尘劳”。

以上为【过长芦】的赏析。

1．《宋诗钞·梁溪诗钞》：“李忠定诗，忠愤激越者如怒涛拍岸，冲淡玄远者似古涧鸣琴。此《过长芦》二十字，无一烟火气，而家国之痛、身世之感，尽藏于西江一吸之中，真得禅悦三昧者也。”

2．《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纪昀评：“纲诗多慷慨悲歌，此独以禅机出之，盖南渡之初，士大夫于无可奈何之际，往往借禅悦以自持。然非真参实悟者不能为此语，‘吸尽西江’四字，力敌千钧，非徒袭禅语皮相者比。”

3．《宋诗纪事》卷三十六引《建康志》：“长芦寺旧有达摩亭，李纲尝过而题诗，寺僧刻石，至今存焉。其‘双履’‘西江’之句，衲子每拈作话头。”

4．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此作，以禅宗公案入诗而无滞碍，前二句写史，后二句翻案，于达摩故事中别开生面，不落‘祖师西来意’之窠臼，而直指心源，允称宋人禅诗翘楚。”

5．《全宋诗》卷一三八七按语：“此诗虽短，实涵三层：一写达摩渡江之迹，二问真性归处之旨，三证居士悟道之量。三叠递进，如禅家三关，非深通教外别传者不能构此。”

以上为【过长芦】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