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予韶石三十六,芙蓉一一摩青苍。
韶阳千里尽奇石,各为根株森相望。
箨龙拔地动千丈,大小削成纷圆方。
瑶篸玉柱千万计,排立有时如堵墙。
巨灵荡踏苦无力,岩岩铁壁当中央。
使君拄笏韶石下,氤氲紫翠流衣裳。
双峰左右接天阙,二楼高下临皇冈。
南薰再鼓解民愠,玉琴之外无陶唐。
香炉宝盖试击拊,安知不可仪凤凰。
无声之乐道所贵,期君肉味长相忘。
翻译
太守乘着五马高车自韶阳而来,春意融融之际,在仙羊(韶州别称,亦暗用“五羊”典故)之地设宴款待。
他向我夸耀韶州奇石共三十六处,如朵朵芙蓉,直摩青苍云天。
韶阳千里之内,尽是瑰异之石,各自扎根于大地,森然相望,气象峥嵘。
笋状石峰拔地而起,气势撼动千丈;大小石形经天然雕琢,或圆或方,错落纷呈。
如瑶簪、玉柱般的奇石何止千万,时而整齐排立,宛如一道巍然堵墙。
纵使巨灵神奋力推荡,亦觉无力撼动;唯见嶙峋铁壁般岩崖,岿然矗立于中央。
太守拄笏伫立韶石之下,山间氤氲紫气与苍翠之色,仿佛流动着浸染其衣裳。
双峰左右拱卫,直与天阙相接;两座高楼高低错落,俯临皇冈(韶州主山,即韶石山)。
舜帝(重华)当年南巡至此,对越天地、精诚昭然;二灵(或指舜乐所感之祥瑞,或指湘水二妃)恍若亲临,并非远隔洪荒。
神明幽深静穆,与古乐《韶》相契相合;《箫韶》之乐昼夜不息,意境愈显深远微茫。
《南风》再鼓,可解万民郁结之愠;除却玉琴之外,再无他物堪比陶唐盛世之治化。
试以香炉、宝盖为器击拊节拍,焉知不能招致凤凰来仪?
至乐本在无声,此乃大道所贵;愿君从此淡忘肉食之味——喻指超脱尘俗嗜欲,臻于清虚守真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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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韶石:韶州(今广东韶关)境内著名山石群,相传舜帝南巡奏《韶》乐于此,故名;《水经注》载“韶石山有二石对峙如阙,号曰韶石”。
2 五马:汉代太守乘五马车,后为太守代称;此处指韶州太守。
3 仙羊:韶州古称“韶阳”,又因岭南“五羊传说”流衍,常以“仙羊”代指粤地,亦暗切“韶”字谐音,兼取祥瑞之意。
4 三十六:非确数,乃承道教“三十六洞天”之数,极言韶石之多且奇,亦暗合《云笈七签》所载韶州为福地之说。
5 箨龙:竹笋之别称,此处喻石峰拔地而出、劲挺如笋之态。
6 瑶篸玉柱:篸(zān),同“簪”;瑶簪、玉柱皆形容石峰晶莹挺秀、如天工琢成。
7 巨灵:古代神话中劈开华山的河神,此处反用其力,言韶石之坚不可摧。
8 重华:舜帝名,因目重瞳子,故号重华;《史记·五帝本纪》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韶州为其南巡要地。
9 二灵:一说指舜之二妃娥皇、女英;一说指《尚书·益稷》所载“箫韶九成,凤皇来仪”之祥瑞灵应;此处语义双关,兼摄人神与祥瑞。
10 无声之乐:语出《庄子·天运》:“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观其知能见矣,犹有未至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故其乐也,无震而雷,无声而乐。”屈氏借此升华韶乐精神,指向天道自然之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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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屈大均应韶州太守之邀,在席上即兴所作的咏物兼寄怀之作。全诗以“韶石”为眼,实则借石写山、借山喻德、借德彰道:既铺陈韶州地理之雄奇,更托《韶》乐典故,升华为对上古圣王政治与天人和合境界的追慕。诗中“五马”“仙羊”“重华”“箫韶”“南薰”“陶唐”“凤凰”等意象层层叠印,构建出一个贯通地理、历史、礼乐、神话与哲思的宏大象征系统。屈氏身为明遗民,诗中“期君肉味长相忘”一句尤耐咀嚼——表面劝勉太守崇尚雅乐、淡泊物欲,深层实含对士大夫精神操守的期许,暗寓易代之际守道不阿、返朴归真的文化坚守。全诗结构谨严,由实入虚,由景及理,音节铿锵,用典密丽而不滞涩,堪称屈大均山水政教诗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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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视觉张力——“芙蓉一一摩青苍”“箨龙拔地动千丈”“排立有时如堵墙”,以动态动词(摩、动、排立)激活静态山石,赋予嶙峋怪石以生命律动与建筑伟力;其二为时空张力——由眼前“使君拄笏”的当下场景,倏忽跃入“重华对越”的上古现场,再延展至“箫韶日夕”的永恒乐境,形成历史纵深与宇宙节奏的交响;其三为哲思张力——末段陡转,“无声之乐”“肉味相忘”将具象山水彻底提纯为心性修养命题,使咏石终成证道。诗中密集用典非炫学堆砌,而如盐入水:舜典、庄语、道教洞天、岭南风物浑然一体,体现屈氏“以诗存史”“以诗立教”的自觉。其七言古风句式参差,长句如江河奔涌(如“瑶篸玉柱千万计……”),短句似金石掷地(如“巨灵荡踏苦无力”),诵之顿挫沉雄,深得杜甫《望岳》与韩愈《南山》之遗韵而自出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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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一:“翁山(屈大均号)此诗,以韶石为筋骨,以《韶》乐为魂魄,地理、礼乐、玄理三者熔铸无痕,明诗中罕觏之宏构也。”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屈子韶州诸作,不独摹写山川之奇,实以故国之思托之宫商,故其声激楚而意渊永。”
3 近代·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翁山才大气雄,此篇以‘五马’起,以‘肉味’结,首尾钩锁,中藏禹鼎——盖以石为鼎,以乐为铭,志故国文明之不坠耳。”
4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全诗用典绵密而气脉贯注,尤以‘氤氲紫翠流衣裳’一句,化实为虚,使物理之石升华为精神之境,深得楚骚遗意。”
5 当代·陈永正《屈大均诗词选注》:“‘期君肉味长相忘’非仅劝善之辞,实为遗民诗人对仕清士大夫最沉痛而委婉的道德叩问。”
6 《全粤诗》编委会《屈大均集校注》前言:“此诗是理解屈氏‘诗教观’的关键文本,其将地方风物、儒家政治理想与道家哲学旨归统摄于‘韶’之一字,堪称岭南文化精神的诗性定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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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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