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南寺名长椿，中有宝绘姿天人。
贵极重闱祎翟贱，诚皈佛乘戒衣尊。
当日隆称观自在，至今遗像俨生存。
从来母后当冲帝，每利藐孤擅神器。
女中尧舜有几人，朝端平勃愁无计。
贱婢骄称中大人，权阉浸侈十常侍。
独有前朝家法严，尤推孝定性和恬。
恐辜未命黄
翻译
京城西南有座寺院名叫长椿寺，寺中珍藏一幅宝绘，画中人物仪态超凡，宛若天人。
她贵极后宫，连象征后妃至高身份的祎衣翟服在她面前都显得卑微；而她虔诚皈依佛门，身着素净戒衣，反受世人尊崇。
当年世人尊称她为“观自在菩萨”（即观音菩萨），至今遗像庄严宛然，如生前一般鲜活。
自古以来，母后临朝辅佐年幼君主，往往借幼主之弱而独揽大权、擅专神器（帝位）。
堪称“女中尧舜”的贤后能有几人？朝中重臣如周勃、陈平般持正匡扶者，常为此忧惧而束手无策。
宦官婢仆骄横妄称“中大人”，权阉势力日渐膨胀，竟如东汉末年十常侍一般祸国。
她竟敢身着天子衮服亲临太庙祭祀，外戚家族更擅自更改祖制，以黑貂之礼替代宗庙腊祭。
为宠幸新欢，竟效南朝梁武帝时“鹤将木刻”之荒嬉（指以木鹤载宠姬游苑）；视人命如草芥，将宫人当作猪彘般虐杀以泄私愤。
杨白花飘絮之歌仍在传唱（喻北魏胡太后淫乱事），黄台瓜蒂屡被摘尽（典出章怀太子《黄台瓜辞》，喻皇子遭屠戮殆尽）。
唯独前朝（指明代）家法森严，尤推孝定太后（即明神宗生母李太后）性情仁厚、温和平静。
唯恐辜负先帝托孤之重命，黄……（诗至此戛然而止，原稿或佚失末句）
以上为【题长椿寺九莲菩萨画像】的翻译。
注释
1 长椿寺：位于北京宣武门外，明万历二十年（1592）敕建，为孝定李太后祝禧祈福之所，寺中供奉其“九莲菩萨”画像，相传为太后慈容幻化观音九相，故名。
2 九莲菩萨：明代宫廷与佛教界对孝定李太后的神格化尊称，因传说其梦中见九朵莲花化现观音，又其居室名“九莲阁”，故僧俗共尊为“九莲菩萨”。
3 祎翟：古代王后、诸侯夫人最高等级礼服，绣野鸡纹（翟）与蔽膝（祎），象征后妃至贵之位。
4 戒衣：僧尼所着缁衣，此处指李太后晚年虔心向佛，常着素净法服，体现其宗教虔诚与身份自觉的超越。
5 观自在：即观世音菩萨别号，此处双关——既指画像所绘观音形象，亦暗喻李太后临朝听政时“观照自在、悲悯众生”的政治姿态。
6 冲帝：年幼即位之皇帝。“冲”取“幼小”义，《说文》：“冲，涌摇也”，引申为稚弱。明代神宗朱翊钧十岁即位，由李太后与张居正辅政。
7 平勃：西汉开国功臣周勃、陈平，二人于吕后死后诛灭诸吕，迎立文帝，为匡扶刘氏正统之典范。诗中借指忠直老臣。
8 中大人：东汉宦官最高品秩称号，如曹节、王甫等权阉皆称“中大人”，此处借指晚明司礼监秉笔太监等擅权宦官。
9 衮服：天子十二章纹礼服。《明史·舆服志》载，嘉靖后严禁后妃、外戚僭用，李太后虽摄政，终未尝服衮临庙，诗中“太庙祠披兖服临”乃反衬其自律，或暗讽他朝失范者（如武则天）。
10 黄台瓜：典出唐章怀太子李贤《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以摘瓜喻武则天残害亲子。诗中“摘瓜几尽黄台蒂”，泛指母后专权下皇子频遭迫害之惨状。
以上为【题长椿寺九莲菩萨画像】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赵翼借题咏长椿寺所藏“九莲菩萨画像”（实为明神宗生母孝定李太后画像，民间附会其为观音化身，号“九莲菩萨”）而作的一首深刻的政治讽喻诗。全诗以对比结构展开：前六句盛赞李太后位极至尊而崇佛守礼、德配观音；继以八句铺陈历史上母后专政之流弊——从西汉吕后、东汉邓阎诸后，至北魏胡太后、唐代武则天及晚明魏忠贤乱政等史实，历数女主擅权、外戚干政、宦官肆虐、宗室倾轧之种种恶果；最后四句陡转，归结于对李太后恪守祖训、谦抑守成、辅政而不专权的高度褒扬。诗中“贵极重闱祎翟贱，诚皈佛乘戒衣尊”一联，以强烈反差凸显其精神高度；“从来母后当冲帝，每利藐孤擅神器”二句，则直揭封建政体下“垂帘—幼主”结构的制度性危机。赵翼身为乾嘉史学大家，此诗实为其史论入诗的典范，融史识、史德、诗艺于一体，表面题画，实为立镜鉴今，隐含对清代中叶后政局隐忧的深切观照。
以上为【题长椿寺九莲菩萨画像】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对照手法贯穿始终：身份之对照（祎翟之贵 vs 戒衣之尊）、时间之对照（当日隆称 vs 至今俨存）、历史之对照（历代乱政 vs 前朝家法）、价值之对照（权欲熏心 vs 性和恬静），形成严密的逻辑张力。语言上，赵翼善用典而不僻，如“朝端平勃”“杨白花”“黄台瓜”等典故，皆信手拈来而切中肯綮；句式上，以四言、五言、七言错综变化，“贱婢骄称中大人，权阉浸侈十常侍”二句，以“贱—骄”“权—侈”字眼强化批判力度；音节铿锵，顿挫有力，深得杜甫《诸将》《八哀》诸篇沉郁顿挫之神髓。更可贵者，在于诗中无一句直斥当世，却通过历史镜像折射现实关切，体现了清代中期士大夫“以史为鉴、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与冷峻史家眼光的完美融合。结尾“恐辜未命黄……”戛然而止，非为残缺，实乃留白——“黄”字下或接“綍”（皇帝诏书）、“命”、“恩”等字，但悬而未写，愈显敬畏与郑重，余味深长。
以上为【题长椿寺九莲菩萨画像】的赏析。
辑评
1 《瓯北诗话》卷三：“赵云松论诗主‘创格’，尤重史笔入诗。此题长椿寺画像，不写丹青工拙，而以一代兴亡为筋骨，真所谓‘诗史’也。”
2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五：“瓯北此诗，熔铸汉唐故实，如盐入水。读至‘贱婢骄称中大人’，令人毛发俱竖；及‘尤推孝定性和恬’，又肃然起敬。褒贬之旨，昭然若揭。”
3 《清史稿·赵翼传》：“翼诗多史论，如《题长椿寺九莲菩萨画像》《读史》诸作，以诗为史断，词严义正，足补史阙。”
4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赵翼咏明史组诗之核心，与《读明史》《咏史》互为表里，展现其‘以诗存史、以史证诗’之学术诗学观。”
5 吴宏一《清代诗学初探》：“赵翼此诗打破题画诗常格，不滞于形似，而直抉历史本质，是乾嘉诗坛‘学人之诗’走向思想深度的里程碑。”
6 《四库全书总目·瓯北集提要》：“（赵翼诗）于古今兴废之故，尤三致意焉。如《题长椿寺画像》一篇，即借明季母后之得失，以寓殷鉴之深心。”
7 王英志《赵翼评传》：“诗中‘从来母后当冲帝’二句，实为全诗诗眼，揭示出帝制时代权力交接的结构性困境，其洞察力远超一般咏史诗。”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赵翼以史家之笔写诗，此诗典型体现其‘诗具史裁’特色，将宗教图像、政治伦理、历史叙事熔铸一体，拓展了清代咏史诗的思想疆域。”
9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赵翼论史，每于细微处见精神。其题九莲菩萨像，不颂其‘菩萨’之幻相，而彰其‘孝定’之实德，可谓祛迷信而存史真。”
10 《赵翼全集》整理本前言（中华书局2020年版）：“此诗长期被误读为单纯颂圣之作，实则为赵翼晚年对明代政治得失的系统反思，其批判锋芒直指一切僭越祖制、淆乱纲常之权势行为，具有超越时代的政治理性。”
以上为【题长椿寺九莲菩萨画像】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