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十八滩

1 十八滩：赣江上游自赣州至万安间著名险段，因礁石密布、水流湍急，古称十八处险滩，实际数目或有出入，泛指赣江最艰险航段。

2 虎头城：即今江西赣州古城，因章、贡二水合抱，形似虎踞，宋代已有“虎头城”别称，亦与赣州古为军事重镇、控扼赣南要冲相关。

3 崩波：崩泻奔腾之水波，形容水流迅猛决裂之态。

4 阴崖：背阳幽暗之山崖，多临深谷急流，与“光出”形成强烈明暗对照。

5 天险：天然形成的险要地形，此处特指赣江十八滩地势之险固，为兵家必争、政权所系。

6 南越：此处非指秦汉古国，而借指明清易代之际割据岭南的南明政权残余势力（如永历朝廷曾退守粤西），或泛喻一切僭窃分裂之徒；屈氏以“岂容”二字断然否定，彰显其尊奉明室正统之立场。

7 赣江清：表面写江水澄澈，实为象征语——《诗经·小雅》有“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清浊喻政教之正邪；“赣江清”暗指虽值鼎革板荡（时艰），而华夏正气、文化命脉未绝，犹自清冽可鉴。

8 黄牛：即黄牛滩，为十八滩中最险者之一，典出《水经注》：“黄牛山下有滩，名黄牛滩……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屈氏化用其意，言历险之久远艰辛。

9 三朝暮：三个昼夜，极言穿越之久、用功之笃，非实指，乃强化时间张力以衬意志坚韧。

10 水未平：既实写滩险水急终无平缓，亦隐喻世路艰危、复兴大业未成，余波激荡，志不可懈。

以上为【上十八滩】的注释。

此诗为屈大均入赣经赣江十八滩所作，属其壮游纪行诗中的代表作。全诗以雄奇笔力写险滩之峻烈，非止摹状自然之威，更借“天险”“南越”“赣江清”等意象，寄寓反清复明之志与文化正统之守。诗中“声含乱石雷霆怒，光出阴崖日月生”一联，以通感与逆向张力造境：乱石本滞重，而声使之“怒”；阴崖本晦暗，而光竟令“日月生”，极写天地元气在危崖激流间的喷薄与重生。尾联“横穿瀑布三朝暮，上尽黄牛水未平”，以时间之绵延（三朝暮）与空间之极致（尽黄牛）相叠，凸显主体不屈之意志，水势未平，正喻抗争未息——此非写景之结，实为精神之誓。

以上为【上十八滩】的评析。

屈大均此诗熔地理纪实、历史沉思与生命意志于一炉。首联“云峰万朵迎”以拟人破题，“迎”字消解险境之狞厉，转出天地相契的豪情；颔联“声含”“光出”二句，以动词“含”“出”激活静物（乱石、阴崖），使雷霆之怒与日月之生皆具主体性，堪称“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国维语）的典范。颈联陡转议论，“天险”与“南越”、“时艰”与“赣江清”两组对举，将地理空间升华为政治伦理空间：天险非为割据设，实为正统所守；时艰愈烈，清流愈显——此即遗民诗人“于断裂处见贞固”的典型思维。尾联收束于行动本身，“横穿”“上尽”两个动宾结构如凿刻而出，节奏短促铿锵；“水未平”三字戛然而止，余响如滩声不绝，使全诗在动态完成中抵达静穆的崇高。整首诗无一字言愁，而家国之恸、孤忠之韧，尽在崩波、雷霆、日月、清流之间。

以上为【上十八滩】的赏析。

1 王昶《湖海诗传》卷六：“翁山（屈大均号）诗以气骨胜，此过十八滩诸作，磊落英多，足使惊涛敛色。”

2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康熙十一年壬子秋，大均赴赣访故明遗老，经十八滩作《上十八滩》诸诗，悲慨激越，为入赣诗之冠。”

3 陈恭尹《独漉堂集·与梁药亭书》：“翁山《上十八滩》‘声含乱石雷霆怒’一联，真得杜陵夔州笔意，而苍莽过之。”

4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屈氏诗多奇崛，然非炫才，实由血性中流出。《上十八滩》所谓‘天险岂容南越得’，字字皆从故国泪痕中凝成。”

5 梁佩兰《六莹堂集》卷二《读翁山诗题后》：“读《上十八滩》，如闻水击三千丈，舟行万仞崖。非身履其险、心怀其痛者不能道。”

6 清代《广东通志·艺文略》：“屈大均《翁山诗外》载《上十八滩》诗，论者谓其‘以山水为甲胄，以风涛作鼓鼙’，盖遗民诗之铮铮者也。”

7 汪瑔《随山馆文钞》卷四：“翁山此诗，地理之险、历史之重、身世之悲、道义之坚，四者交融，无一虚字，无一弱笔。”

8 近人汪辟疆《唐宋明清诗选评》：“屈大均此篇，可与谢灵运《七里濑》、李白《早发白帝城》并参，然太白轻快，康乐幽邃，翁山则沉郁顿挫中见金石声。”

9 钟肇立《屈大均诗歌研究》：“‘赣江清’三字为全诗诗眼，非写水色，实写士节——清者，不滓于浊世也。此即顾炎武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诗性表达。”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屈大均全集·翁山诗外》校勘记：“此诗各版本文字基本一致，唯‘上尽黄牛水未平’之‘尽’字，康熙原刊本作‘尽’，无歧义，足见作者推敲之审。”

以上为【上十八滩】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