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巫峡中望十二峯之作
翻译文
十二座山峰横亘于巫峡之中，彩霞与青翠交织绵长；
我满怀深情，却忍住不忍登上高唐观。
那朝云缭绕的峰影，自古以来便令人疑为神女化身；
而暮雨霏微的景象，又何年曾令楚王心迷神惑？
南国历来奢靡荒淫，多陷于虚幻梦寐之中；
屈原等骚人则以讽喻劝谏为己任，留下不朽辞章。
连兰草与荪草也眷爱这风流灵秀之地，
茎叶青青，芬芳不绝，幽香绵延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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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巫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重庆巫山县大宁河口，东至湖北巴东县官渡口，以幽深奇秀、云雾变幻著称，为神女传说核心地域。
2 十二峰：巫山十二峰，据《水经注》及历代地理志，实为巫山山脉沿江十二座峰峦，以神女峰（望霞峰）最为著名，其余如集仙、松峦、聚鹤、上升、净坛、起云、飞凤、登龙、朝云、圣泉、翠屏、栖凤等，名称略有异说。
3 高唐：战国宋玉《高唐赋》中楚王游高唐观，梦遇神女之地，后世常以“高唐”代指神女故事发生处或泛指云雨艳遇之所；此处取其本义兼象征意义，暗含对理想境界的向往与敬畏。
4 朝云、暮雨：典出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言神女自言其态，后成为经典文学母题，亦隐喻变幻无常、难以把握的政治现实与人生际遇。
5 神女：即巫山神女，传说为炎帝之女瑶姬，未嫁而卒，精魂化为巫山云雨，助禹治水，后演化为忠贞、灵慧、守护之文化符号。
6 楚王：指楚襄王（一说楚怀王），《高唐赋》《神女赋》主角，其梦遇神女事被后世赋予政治讽喻色彩，常喻君主沉溺私欲、疏远贤臣。
7 南国：本指楚地，此特指明末南明政权所辖江南、两广等地；“荒淫多梦寐”表面指楚俗，实则沉痛暗讽南明诸王偏安苟且、醉生梦死、不修政事以致覆亡。
8 骚人：原指屈原等创作楚辞者，此处泛指以屈原为精神楷模的忠义文士，尤指明遗民诗人，强调其以诗为谏、以文载道的士人责任。
9 兰荪：兰草与荪草，均为《楚辞》中典型香草，象征高洁品格与君子德性；《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沅有芷兮澧有兰”，屈大均借此自况并致敬楚辞传统。
10 风流地：既指巫山钟灵毓秀、人文荟萃之地，亦含双关——“风流”在明清语境中可指文采风华、精神气象，非仅世俗风情；“茎叶青青不断香”化用《古诗十九首》“馨香盈怀袖”及《楚辞》香草不凋意象，喻文化精神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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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借咏巫山十二峰而寄托故国之思与士节之守的典型“咏史怀古”之作。诗人并未止步于山水形胜的描摹，而是以神女、楚王、骚人三重历史意象为经纬，将地理空间升华为文化精神场域：神女象征高洁贞志与不可企及的理想，楚王暗喻昏聩失道之君主，骚人则直指屈原及其所代表的忠直讽谏传统。尾联“兰荪亦爱风流地”化用《离骚》香草意象，以草木之恒常清芬反衬人事之兴废无常，更在“不断香”三字中寄寓文化命脉不绝、士人精神不死的深沉信念。全诗语言凝练而张力饱满，典故运用自然无痕，情感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终归于一种静穆而坚韧的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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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横”字写峰势之雄阔，“彩翠长”状色之绚烂，而“含情不忍”四字陡然收束，赋予自然景观以深沉主体情感，奠定全诗低回而庄重的基调。颔联巧用“朝云”“暮雨”这对经典意象，以“终古疑”“何年惑”的设问句式，将神话时间（终古）与历史时间（何年）叠印，在永恒与短暂的张力中叩问信仰与权力的本质。颈联转入现实观照，“南国荒淫”直刺南明积弊，“骚人讽谏”则竖立精神标杆，一破一立，彰显遗民诗人的批判立场与价值坚守。尾联托物言志，兰荪本无情，而曰“亦爱”，是诗人将自身情感投射于天地草木；“青青”状其生机，“不断香”彰其恒久，以最朴素的植物生命律动，完成对文化正统与士人风骨的终极礼赞。通篇无一“明”字，而故国之思、兴亡之恸、守道之志，尽在云雨峰峦、兰蕙馨香之间，深得楚骚遗韵与遗民诗学之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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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湖海诗传》卷六：“翁山（屈大均号）诗宗骚雅，尤善借山水以发忠爱，此作十二峰而神女、楚王、骚人并举，非徒写景，实以巫山为镜，照南国之衰、士节之存也。”
2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引李因笃语：“翁山身历鼎革，每托楚声以寄故国之悲，其咏巫山诸作，皆《离骚》之遗响，非寻常山水诗可比。”
3 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兰荪亦爱风流地’一句，将地理、历史、人格三重维度熔铸为一，香草之‘爱’，实乃诗人之爱；‘不断香’者，非但草木之芬，更是楚骚血脉、遗民气节之绵延不绝。”
4 刘斯翰《清初岭南诗派研究》：“此诗典型体现屈氏‘以地证史、以景立心’的创作范式，十二峰非静态风景，而是承载文化记忆与道德判断的活态符号。”
5 朱则杰《清诗史》：“屈大均咏巫山诗多至数十首，此篇尤为精粹，其将宋玉赋、屈子辞、明亡史三重文本叠印于同一地理空间，开清代咏史山水诗之新境。”
6 钟振振《中国诗词曲史略》：“‘朝云终古疑神女，暮雨何年惑楚王’一联，以‘终古’对‘何年’，时空错综，疑信交织，极尽历史反思之深婉，足见诗人史识与诗心之双绝。”
7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尾联‘茎叶青青不断香’，看似平易，实则力透纸背。青青者色也，香者气也，色气不灭，则精神不死——此即屈氏遗民诗学之核心命题。”
8 张宏生《清代诗学研究》：“屈大均此诗证明，清初遗民诗并非一味悲苦哀鸣，而能在古典资源中重建价值坐标，以香草意象完成对文化正统的庄严确认。”
9 叶嘉莹《清词丛论》：“翁山之诗，得力于楚骚者至深。此作中‘含情不忍’‘终古疑’‘何年惑’等语，皆有屈子‘路漫漫其修远兮’之沉郁顿挫，而结句之清刚隽永，又具岭南诗家特有之峻洁风骨。”
10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屈大均身虽隐于岭表，心常系乎中原。其咏巫山，实咏故国；其思神女，实思贞烈；其念骚人，实念自身。一字一句，皆血泪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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