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
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
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妇得终老。
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
翻译
夫妇因年岁饥荒一同饿死，倒不如我自愿去“菜人市”卖身为食。
换来三千钱资助丈夫返乡，一脔肉可让他走一里路。
我如芙蓉般细润的肌肤被烹煮，香气鲜活；乳房被制成馄饨，众人争相品尝。
两条胳膊先被砍下悬挂在屠店中，再缓缓割下大腿丰腴之肉熬作汤羹。
不让我断气，只为保证肉质新鲜，一片片被饥饿者吞入腹中。
男子之肉腥臊不堪入口，女子肌肤脂厚汗少，更宜充饥。
三日之后，血肉尽被食尽，仅余一缕游魂；我四处寻夫，却只见斜阳昏沉、人踪杳然。
上天生就妇人为“菜人”最宜——竟因此使丈夫得以活命、终老余生。
我活活被葬入他人肠腹，饱足了几人？所幸连乌鸦和老鹰都尚未及啄食我的尸骸（言已全被食尽，无残余可啄）。
以上为【菜人哀】的翻译。
注释
1．菜人：明末清初饥荒战乱中出现的特殊现象，指被贩卖、宰杀供人食用的活人，尤以贫弱妇孺为主。屈大均《广东新语·货语》载：“明季丧乱，民饥甚，有鬻妻子为菜人者。”
2．得钱三千：指卖身所得价款，数额具体，凸显交易实感，亦暗合当时市价（参《明季北略》载崇祯末京师人肉每斤百钱，则三千钱约值三十斤肉）。
3．一脔可以行一里：脔，小块肉；极言肉之珍贵与效用之“实在”，以反常逻辑强化悲剧张力。
4．芙蓉肌理：喻女子肌肤洁白柔嫩，典出《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此处美艳意象与烹食场景并置，形成尖锐反讽。
5．乳作馄饨：指割取双乳制成肉馅馄饨，见于多种明清笔记对“菜人”食法的记载，如计六奇《明季北略》述流寇食人“取妇人乳蒸以为食”。
6．两肱：两条上臂。肱，手臂从肩至肘部分。古时屠宰牲畜常先断肢悬挂，此句将人等同于牲畜处理。
7．股腴：大腿丰腴之肉。《礼记·内则》有“腴”指肥肉，此处特指女性大腿肌肉，强调其肥美适于食用。
8．不令命绝要鲜肉：刻意保持被食者存活以确保肉质新鲜，反映极端情境下生命尊严彻底让位于生理需求，是全诗最令人窒息之句。
9．女肤脂凝少汗粟：谓女子皮肤脂厚汗少，故肉质细腻无膻腥，较男子更“宜食”。此说承袭古代相术与食俗偏见（如《本草纲目》称“妇人肉味甘温，无毒”，实为饥荒异化之伪科学依据）。
10．生葬肠中：非死后掩埋，而是活活被吞食消化，字字惊心。“葬”字用得悚然，将消化过程等同于埋葬，完成生命彻底消解的终极隐喻。
以上为【菜人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骇人听闻的“菜人”现象为题材，以第一人称口吻，写一饥荒中自鬻为食以救夫的妇女临终独白。全诗不加议论而惨烈自见，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调，呈现易代之际极端生存境遇下人性的撕裂与伦理的崩塌。“菜人”即被当作牲畜般宰杀贩卖供人食用的活人，明末清初战乱饥荒频仍，此类记载散见于方志笔记（如屈大均《广东新语》亦载粤中“鬻子女为菜人”事）。诗人借虚构而逼真的女性声音，将“牺牲—供养—消费—遗忘”的残酷链条具象化：她不是被动受难者，而是主动选择者；她的“奉献”被赋予荒诞的合理性（“天生妇作菜人好”），反衬出礼教温情面纱下对女性身体的工具化征用。结尾“生葬肠中饱几人”直刺人心，“却幸乌鸢啄不早”以反语收束，悲愤沉痛至极，堪称中国古代诗歌中最具现代性悲剧意识的作品之一。
以上为【菜人哀】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力量源于多重悖论的极致张力：叙述口吻的平静与内容的暴烈悖论，女性主体的自主选择与客体化的彻底剥夺悖论，传统闺怨诗的婉曲语汇（芙蓉、乳、脂凝）与食人图景的直击悖论。诗中时间线清晰（鬻身—被割—三日尽肉—魂游寻夫），空间由市井（菜人市）、屠店、道路延展至斜阳旷野，结构紧凑如微型悲剧剧本。动词极具冲击力：“挂”“割”“持”“看”“葬”，皆为施动性强、具画面暴力感的单音节词；而“徐”“却幸”等副词更以反常语气加深荒诞感。尤其“天生妇作菜人好”一句，表面似认命顺从，实为对天道不公、性别压迫、生存逻辑全面异化的最沉痛控诉。全诗无一泪字，而字字含血；不着一“哀”字，题旨“菜人哀”早已浸透纸背，堪称以理性笔写至情之绝唱。
以上为【菜人哀】的赏析。
辑评
1．汪宗衍《屈大均年谱》：“此诗作于康熙初，大均亲历粤中饥馑，见鬻妻卖子之惨，愤而作《菜人哀》《大同感叹》诸篇，皆直刺时弊，不避讳忌。”
2．陈永正《屈大均诗选》前言：“《菜人哀》以人肉市场为背景，借女子自述，将封建时代女性作为生育者、供养者、牺牲者的三重命运，压缩于三百余字之内，其思想之峻切，笔力之沉雄，在清初诗歌中罕有其匹。”
3．谢正光《明遗民诗选注》：“诗中‘女肤脂凝少汗粟’云云，非仅为实录，实承宋元以来‘妇人肉宜食’之谬说，大均揭此陋习，意在暴露礼教虚饰下对女性身体的系统性物化。”
4．张晖《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菜人哀》的叙事策略令人想起杜甫‘三吏三别’，但杜甫尚存劝诫与希望，屈氏则只留灰烬——当‘终老’靠吞噬妻子实现，所谓伦理已成吃人的共谋。”
5．《四库全书总目·翁山诗外提要》：“大均诗多激楚之音，《菜人哀》一篇，尤为世所惊心，虽伤于太直，然使读者毛发俱竖，知鼎革之际民生之惨，有非史传所能尽者。”
6．严迪昌《清诗史》：“此诗摒弃比兴，纯用赋体直陈，以白描达至惊心动魄之效，其语言硬度与道德重量，直追汉乐府《东门行》《十五从军征》，而现实指向更为尖锐。”
7．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补正》引王琦评：“菜人之说，他书偶见，惟大均此诗详其始末，且以妇人自白出之，遂使千载下犹觉血腥扑鼻，真诗史也。”
8．《广东历代诗钞》凡例：“屈翁山《菜人哀》《大同感叹》等篇，非徒抒个人悲慨，实录易代之际岭南社会解体之状，堪为信史之诗证。”
9．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诗云：“明末士大夫每以诗纪实，大均此作，较诸《明季北略》所载，更具个体体温与精神痛感，故足补史阙。”
10．《清史稿·艺文志》著录《翁山诗外》时按语：“其中《菜人哀》诸篇，沉痛激越，有干天和，然非亲历丧乱者不能道，故虽触忌讳，终不可废。”
以上为【菜人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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