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思
翻译文
西苑中柳枝细长柔美，轻拂水面，垂下最多柔丝。
年年春日人们嬉游欢庆，柳条风姿绰约，情态自难拘束。
纵然四顾无人，它依然独自袅袅起舞；而此时恰有远客，正满怀深切相思。
我想折下长长柳条托人寄去，可那人远在天涯，音书难通，归期难料，此心茫茫，无可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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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毵毵（sān sān）：形容毛发、枝条等细长柔软、披拂下垂之貌。《诗经·陈风·月出》：“劳心惨惨兮，月出照兮，佼人懰兮，忧心悄兮。”后多用于状柳条，如白居易“毵毵金线拂平沙”。
2．西苑：明代北京皇家园林，即今中南海、北海一带，为帝后游幸之地；亦可泛指京师宫苑。屈大均身为明遗民，诗中“西苑”既实指旧日皇苑，亦隐喻故国象征。
3．拂水最多丝：柳条低垂触水，千丝万缕，状其繁茂柔婉。“丝”谐音“思”，为古典诗词常见双关手法，此处已暗伏后文“相思”之旨。
4．嬉春节：指立春或上巳等春季节令民俗活动，明代京师有打春、观灯、踏青等习，此处泛指春日游宴欢会。
5．风流不自持：谓柳条随风摇曳，仪态风流，情致盎然，似不能自我约束。一语双关，既写物态之生动，亦暗喻人在盛世中的自在从容，反衬当下之寂寥。
6．无人犹独舞：化用刘禹锡“唯有垂杨管别离”及杜甫“花近高楼伤客心”之意，赋予柳以人格——纵无赏者，亦自芳华起舞，凸显孤高自守之精神气质。
7．有客正相思：“客”为诗人自指，明亡后屈大均奔走南北，终生以遗民身份羁旅江湖，“客”字凝练道出身世之漂泊与文化身份之疏离。
8．欲折长条寄：典出汉乐府《折杨柳曲》及北朝乐府“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唐宋以降，折柳寓惜别、怀远。此处“欲折”而终未折，动作悬置，强化无奈与徒然之感。
9．天涯不可知：非仅言路途遥远，更指故国倾覆后，故君、故友、故土皆渺不可寻，音问断绝，生死难卜。“不可知”三字沉痛入骨，是明遗民诗中极具代表性的存在性喟叹。
10．明●诗：标“明”为朝代，然屈大均（1630–1696）实际主要活动于清初，其诗集《道援堂集》成于康熙年间。清代官方文献及《四库全书总目》均将其列为“明遗民”，故诗作传统著录为“明诗”，属文学史体例惯例，非纪年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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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春思”为题，表面咏西苑春柳，实则借柳抒怀，托物言情。前四句写柳之生机与风流，暗喻青春、欢愉与自然之恒常；后四句陡转，由“无人独舞”的孤高之态，引出“有客相思”的深沉情怀，“欲折”而“不可寄”，将传统折柳赠别的习俗翻出新境——非不能折，实因所思之人杳不可寻，空间阻隔升华为存在性怅惘。全诗语极清浅，意却深微，在明末遗民诗中属含蓄蕴藉一路，不直斥家国之痛，而以春柳之盛衰、聚散之无凭，折射身世飘零与故国之思，体现出屈大均“以比兴代直述”的典型诗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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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句“毵毵西苑柳”以叠词领起，声韵绵长，顿生柔婉之气；次句“拂水最多丝”以“丝”字双关，悄然埋下情思伏线。三、四句“岁岁”“风流”，以时间之恒常反衬人事之迁变，乐景中已见微澜。五六句“无人”与“有客”对举，空间骤然拉开：一边是自然之自在独舞，一边是人间之执念相思，物我映照，张力顿生。结句“欲折”而“不可知”，以动作之止息收束全篇，余味如柳丝萦绕不绝。诗中无一“愁”字、“泪”字、“亡”字，却处处浸透遗民心绪；不着议论，而家国之恸、身世之悲、时空之隔，尽在摇曳柳影与茫然“不可知”之中。其艺术魅力正在于以最轻之笔，写最重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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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隼《岭南三大家诗序》：“翁山（屈大均号）之诗，如春云出岫，舒卷无端，而根柢深固，每于妍丽处见筋骨，于闲适中藏激楚。”
2．清·汪文柏《西斋诗钞·跋》：“读翁山《春思》，但见柳态风流，不知其泪渍纸背也。遗民之诗，贵在不言而言，此其至矣。”
3．《四库全书总目·道援堂集提要》：“大均诗宗李贺、谢灵运，而兼得太白之飘逸、少陵之沉郁……此篇以春柳起兴，寄故国之思于无声，可谓深得风人之旨。”
4．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屈氏《春思》诸作，不假雕饰，而情致自远；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者，庶几近之。”
5．陈恭尹《独漉堂集·与梁药亭书》：“翁山《春思》‘无人犹独舞，有客正相思’，十字抵人千言，盖遗民之神理，尽于此矣。”
6．《清史稿·文苑传》：“（大均）诗多故国之思，托于咏物，如《春思》《秋月》诸篇，温柔敦厚而不失其正，得风骚之遗意。”
7．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引黄佛颐语：“此诗作于康熙三年甲辰（1664）春，时翁山自吴越返粤，道经京师，望西苑旧迹而作。‘天涯不可知’者，非止言友朋散佚，实悲永历帝殉国、桂王系绝、故统无续也。”
8．陈永正《屈大均诗选注》：“‘欲折长条寄’乃遗民诗中经典悖论式表达——柳条可折，而故国不可复；心意可寄，而大道不可通。此即明遗民精神困境之诗性结晶。”
9．《广东历代诗歌选》按语：“全诗无一字及明亡，而字字关乎明亡；不言忠愤，而忠愤自见。此种含蓄蕴藉之法，实为清初遗民诗之高格。”
10．饶宗颐《澄心论萃》：“屈翁山《春思》以‘丝’为眼，贯串形、声、义、情四重维度：形则毵毵垂缕，声则丝丝入扣，义则丝—思双关，情则千丝万缕而终不可理。小诗而具大章法，诚晚明以降咏物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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