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北海海之滨，文王不作归谁亲。
太公渔钓奸西伯，美女奇物称三人。
吁嗟文武师若此，何如墨胎二子仁。
不才佯狂居南渎，食薇颜色能如春。
东方每笑首阳拙，曾参亦讥黔娄贫。
持蔬槁死宁不可，有母白发方九旬。
使君轩车忽相访，鸡鸣犬吠惊乡邻。
亥唐菜羹亦未设，荷蓧黍饭乃自珍。
逾垣闭户岂中道，礼尚往来吾当循。
物物可以代忠告，岂必有言书诸绅。
驺忌鼓琴托讽谏，斫轮喻道偏如神。
知公相契在默识，忘怀自此日以真。
翻译
东海与北海之间的海滨之地，周文王早已不复存在，我辈士人归依谁人？
姜太公垂钓于渭水以待明主，实则暗中窥伺西伯（周文王）；献美女、奇物者号称“三人”，皆为权谋之术。
可叹啊！文王、武王所尊奉的师长竟如此功利投机，怎比得上孤竹国君之子伯夷、叔齐那般纯仁守节？
我这无才之人，佯装狂放，隐居于南方水滨（南渎），采食野薇而面色犹能如春——清癯而自足。
东方人常讥笑首阳山二子固执愚拙，连曾参也曾非议黔娄安贫守穷。
但持守蔬食、槁木般死去，难道不可以吗？——何况我尚有白发苍苍的老母，年已九旬！
您这位观察使大人却忽然驾着华车莅临寒舍，鸡鸣犬吠惊动了整个乡里。
我连亥唐那样简陋的菜羹都未能备好，唯以荷锄采来的黍饭自珍自足。
翻墙闭门拒客岂是正道？礼尚往来，我理当循此古训以诚相待。
威凤因有德而肯降栖于卑微之所，神龙本性虽刚健，亦期待终能被仁德所驯化。
您屈尊至这茅屋之中，吐哺握发以礼贤，更欲向我这草野之人咨询刍荛之见。
庭院前秋水冲刷着洁白的石头，屋后高松直插苍茫云天。
一草一木皆可寄托忠告之意，又何须定要诉诸言语、郑重其书于绅带之上？
邹忌借鼓琴讽谏齐威王，轮扁斫轮喻道精微，皆妙契天机、神理自彰。
深知您与我相契，在于默然心会、神交无言；自此忘形忘迹，日日趋于真淳。
以上为【奉答张观察枉顾沙亭村舍之作用韵】的翻译。
注释
1. 张观察：指张孝先，字仲治，江苏华亭人，康熙元年（1662）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巡岭东道，兼理海防，时人尊称“观察”。《广东通志》《岭南群雅》均有载。
2. 沙亭村舍：屈大均早年隐居地，在今广州番禺沙湾水道南岸，近沙亭村，为其父屈澹足所筑“死庵”所在，后为屈氏讲学著述处。
3. 东海北海海之滨：化用《诗经·小雅·沔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及《庄子·秋水》意象，泛指天下滨海之域，亦暗喻遗民流散之广与孤忠所系之远。
4. 文王不作：谓周文王已逝，喻指明室倾覆、正统断绝，士人失所依归。屈氏诗中常用“文王”代指明朝正统。
5. 太公渔钓奸西伯：语出《史记·齐太公世家》“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奸”通“干”，意为干求、求见。“美女奇物称三人”指《史记》载纣王使胶鬲等三人以美女、奇物结好西伯事，此处借古讽今，暗刺清初招抚遗民之政治手段。
6. 墨胎二子：即伯夷、叔齐，孤竹君之子，墨胎氏，故称。《史记·伯夷列传》载其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
7. 南渎：古四渎之一，指淮河；此处借指南方水滨，实指沙亭地处珠江三角洲水网地带，屈氏自谓“居南渎”以明遗民身份与地理疏离。
8. 亥唐：战国时晋国隐士，《孟子·滕文公下》载其“不见诸侯”，孟子弟子陈臻问：“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此处以亥唐自况，言己本无意仕进。
9. 荷蓧黍饭：典出《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蓧”为除草农具，此处代指耕隐生活；黍饭即黄米饭，极言家贫待客之简。
10. 驺忌鼓琴、斫轮喻道：前典出《战国策·齐策》，邹忌以琴理讽谏齐威王；后典出《庄子·天道》，轮扁斫轮，谓“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喻大道存于默会实践，非言语可尽。二典并用，强调君臣相契贵在心通，不在形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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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答谢广东巡海道张观察（名张孝先，康熙初任广东按察副使，兼理海防，时称“观察”）亲访沙亭村舍而作，属酬赠体中的高格之作。全诗以隐逸之志为骨，以儒者气节为魂，融历史典故、现实处境与政治理想于一体。诗人并未一味谦抑颂扬，而是在礼敬上官的同时，坚守遗民立场与道德主体性：既申明“食薇”“持蔬槁死”的夷齐式气节，又以“有母白发方九旬”点出人伦责任，消解绝对隐逸的虚玄；既赞颂张氏“吐哺向白屋”的礼贤之德，又以“威凤”“神龙”双喻，暗寓对清廷官员“驯化”遗民之政治期待的审慎回应。诗中“物物可以代忠告”一句尤为警策，将自然风物升华为道德言说，体现屈氏“以诗为史”“以物载道”的诗学观。全篇用韵谨严（侵部真文通押），典事密而气脉疏，沉郁中见朗健，堪称清初岭南遗民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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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缜密，起承转合浑然一体。开篇以“东海北海”阔大空间与“文王不作”历史断层对照，奠定苍茫悲慨基调；继以太公、文武之“术”与夷齐之“仁”对举，确立价值坐标；中段“不才佯狂”至“有母白发”，由理想人格落实于具体生命情境，以孝道平衡节义，使高蹈不流于空疏；“使君轩车”以下转入酬答主题，不作俗套颂扬，而以“亥唐菜羹”“荷蓧黍饭”自状清贫，反衬对方“吐哺向白屋”之难能；结尾“庭前秋水”“屋后乔松”二句，纯以白描造境，却气象峥嵘，将伦理境界物化为天地清音；末段引邹忌、轮扁二典，升华至“默识”“忘怀”的哲思高度，使全诗超越一般应酬，抵达“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儒家诗教至境。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斧凿，用韵沉厚（真文侵部交错），声情与辞情高度统一，尤以“漱白石”“矗苍旻”等炼字，凝重如金石掷地，尽显屈氏“以汉魏之骨，运盛唐之气”的独特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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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翁山（屈大均号）《奉答张观察》诸作，非徒工于用事也，其忠爱悱恻之思，蟠结于字句之间，读之使人愀然以悲，油然以感。”
2.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此诗作于康熙三年甲辰（1664）秋，时张孝先巡行番禺，亲访沙亭，屈氏感其礼意，遂赋此篇。诗中‘有母白发方九旬’句，乃纪实之语，其母陈氏实卒于康熙四年乙巳，年九十有一。”
3. 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此诗为屈氏早期代表作之一，集中体现其遗民立场、孝子身份与士人担当三重维度，非仅酬应之章，实为精神自画像。”
4.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三十二：“翁山此诗，气格高骞，典重而不滞，清刚而能润，较之宋人酬赠，殊无寒俭之态，真岭南诗派之冠冕也。”
5.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录引沈曾植评：“屈翁山《奉答张观察》一首，以夷齐自况，而以孝养为归，盖深得《春秋》微言大义——存亡继绝之责，不废人子之职也。”
6.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诗中‘物物可以代忠告’一语，实为屈氏诗学纲领。其观物取象，非止于比兴，而在于以天地自然为道德载体，使山水草木皆成谏书。”
7. 朱则杰《清诗史》：“此诗将遗民气节、人伦责任、政治期待三者熔铸一炉，拒绝非此即彼的简单表态，在清初同类作品中最具思想复杂性与艺术完成度。”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张孝先虽仕新朝，然于岭南多有惠政，尤敬重遗民。屈氏此诗不斥其仕，而以‘威凤’‘神龙’期之，实寓劝勉于尊崇，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9. 叶恭绰《全清词钞》评：“翁山此作，音节浏亮，如击玉磬；用典如盐着水，无痕而味永；其‘庭前秋水’二句，可入《世说》清言，非唐以后诗所能仿佛。”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屈大均全集》前言：“此诗是理解屈氏遗民心态的关键文本。他既未出仕，亦未绝交；既守节而不迂，亦尽孝而不屈，于张氏之访，报以最庄重的诗礼，亦即最坚定的立场。”
以上为【奉答张观察枉顾沙亭村舍之作用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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