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古

1．屈大均（1630–1696）：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学者，广东番禺人，字翁山，号莱圃，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明亡后削发为僧，后还俗，终身不仕清朝，以遗民身份著述讲学，诗风雄直沉郁，多托古喻今之作。

2．陵母：指汉初功臣王陵之母。据《史记·陈丞相世家》及《汉书·王陵传》载：王陵少时与刘邦交好，秦末起兵。项羽欲招降王陵，拘其母于军中。陵母知子不从项羽，遂伏剑自刎，以绝王陵后顾之忧，并激励其忠于刘邦。刘邦称帝后封王陵为安国侯，感念其母之义，特赐汤沐邑。

3．田光：战国末燕国侠士，为太子丹策划刺秦，荐荆轲后，恐泄密而自刎，以明心迹，见《史记·刺客列传》。此处以田光之死类比陵母之壮烈，强调其主动赴死之决绝与政治担当。

4．汉王：指刘邦。秦亡后，项羽封刘邦为汉王，领巴、蜀、汉中之地；后经楚汉战争，刘邦灭项羽，建立汉朝。诗中“始终事汉王”指王陵自起兵至建汉，始终效忠刘邦。

5．侯嬴：战国时魏国隐士，年七十为大梁夷门监者。信陵君礼贤下士，侯嬴为之谋救赵，并荐朱亥，后自刎以报知遇之恩，见《史记·魏公子列传》。诗中与陵母并举，凸显“士”与“妇人”同具死节明志之精神高度。

6．箕帚：簸箕与扫帚，代指妇人操持家务之职，亦含谦卑、卑微之意。此处反用其意，强调伟大功业正孕育于平凡母职之中，具强烈反讽与升华之力。

7．令名：美名，好名声。《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陵母以死成德，故“令名在人口”。

8．汤沐：即汤沐邑，周制诸侯朝见天子，天子赐以住宿沐浴之所；汉代沿用，指皇帝赐予功臣母亲、妻子等女性亲属的食邑，收其租税以供衣食。诗中“请以母为侯，汤沐及诸舅”，指陵母临终嘱托：不授子以侯，而以己为受封主体，使汤沐之恩泽及其兄弟（诸舅），体现其超越私利的家族伦理观与政治主体意识。

9．伏剑墓门前：据《汉书》载，陵母实被项羽囚执于军中，自刎于楚营，非“墓门前”。此系屈大均艺术重构——移置于“墓门前”，强化仪式感与殉道意味，使其死成为对未建之“忠臣之墓”的提前守灵与奠基，极具象征张力。

10．黄泉期速朽：黄泉，地下深处，指死后世界；速朽，迅速腐化。语出《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虽死不朽”，此处反用，表达宁速化为尘土，亦不苟活于悖德失节之世的决心，是遗民精神最沉痛的告白。

以上为【咏古】的注释。

此诗借咏汉初王陵之母事，高扬女性在历史关键时刻所展现的刚烈气节与政治自觉。屈大均身为明遗民，身处清初易代之际，深怀故国之思，故借古讽今，以陵母之“伏剑拒封”反衬自身不仕新朝之志。诗中将“妇人”与“丈夫”并置（侯嬴、陵母），打破传统性别叙事中女性仅居从属地位的惯性，赋予母性以主动的政治抉择权与道德立法权。“请以母为侯”一句尤为惊心动魄——非争虚名，实为以母之名重构功勋伦理：功不在爵禄之受，而在忠贞之守；侯不在生者之身，而在死者之节。末句“黄泉期速朽”，语极沉痛，“速朽”非厌生，乃求速证其志之纯粹，宁速化为尘土，不苟存于失节之世。全诗以简驭繁，无一闲字，悲慨中见筋骨，堪称遗民诗中“以史立心”的典范。

以上为【咏古】的评析。

此诗为五言古诗，共十六句，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以“何慷慨”“如田光”陡起，劈空而至，奠定悲烈基调；三四句点明“激子”“事汉王”，揭示死之目的性；五六句以侯嬴—陵母对举，突破性别藩篱，提升精神维度；七八句“烈烈汉功臣，乃在一箕帚”为全诗诗眼，以小见大，以卑显尊，震撼力极强；九十句复归教化本质，落脚“忠贞”与“令名”，见儒家价值内核；十一至十四句写“天下既定”后的政治抉择——“陵封宜勿受”“请以母为侯”，翻转常理，将封爵由功利性赏赐升华为道德性追认，极具思想锋芒；结句“伏剑墓门前，黄泉期速朽”，戛然而止，余响如磬，以“速朽”之微渺反衬精神之永恒。语言上，洗练峻切，无藻饰而自有金石声；用典精当，田光、侯嬴皆以死明志之典型，与陵母互文生义；动词尤见功力：“激”“事”“教”“令”“请”“伏”“期”，层层递进，勾勒出一位主动书写历史、定义忠义的女性主体形象。在屈大均全部咏史诗中，此篇因女性视角之自觉、政治伦理之深刻、情感张力之饱满，卓然独步。

以上为【咏古】的赏析。

1．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卷四：“翁山咏古，多借汉唐以寄故国之恸。《咏陵母》一篇，不独哀其节，实自写不臣之心。‘请以母为侯’五字，字字血泪，盖明社既屋，彼固欲以一身为明之‘母’而殉之也。”

2．清·谭献《复堂日记》庚午年十月条：“读屈翁山《咏古》数首，至《陵母》，不觉悚然。彼以母之不受封，比己之不受试，以母之伏剑，况己之守节，非徒拟古，实乃立命。”

3．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引此诗云：“屈氏以陵母伏剑，喻明遗民之不可辱，其‘期速朽’之语，非厌世之辞，乃誓不与新朝共存之铁证也。”

4．当代学者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屈大均此诗，将历史中的被动牺牲者转化为道德立法者。陵母不再只是‘为子而死’，而是‘为道而生（死）’，其‘请以母为侯’之请，实为中国古代女性在政治话语中一次罕见的主体性宣言。”

5．《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十二：“此诗作于康熙初年，时清廷屡征遗民入仕，翁山避迹番禺，此咏实为答诏之辞。通篇无一语及清，而清浊自分；不言己志，而志在言外。”

以上为【咏古】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