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曲

1 屈大均（1630–1696）：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学者，广东番禺人，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明亡后终身不仕清廷，诗多故国之思、身世之慨，风格高古雄浑，亦擅清丽幽微之作。

2 《春闺曲》：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多写闺中女子春日情思，屈氏此作承古题而翻新境。

3 香薰长在手：谓女子常持香炉或抚弄香具，香气浸染指尖，状其焚香之勤、守候之久。

4 辟寒犀：传说中能辟寒气的犀角，晋代王嘉《拾遗记》载魏武帝赐予宠姬“辟寒金钗”，唐李商隐《无题》有“辟寒金小髻鬟松”句，此处反用，言情意温存胜于宝物御寒。

5 心字：指“心字香”，宋代以来流行的一种篆香样式，以香粉盘成连环回曲的“心”字形焚烧，苏轼《翻香令》“且图得，氤氲久，为情深、嫌怕断头烟”即咏此。

6 烧难烬：心字香因盘绕紧密，燃烧缓慢，余烬久存，喻情意历久弥坚，不易消尽。

7 和花作燕泥：香灰与凋谢的春花混合，被春燕衔去筑巢。化用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意，而更富物我交融之思。

8 燕泥：燕子所衔湿润泥土，常混杂草屑、花瓣等，古人视为春之信使，亦含生生不息之义。

9 明●诗：指明代诗歌（屈大均虽卒于清康熙年间，但终身以明遗民自居，诗集《翁山诗外》自署“明番禺屈大均”），清代官方文献及后世诗选多将其归入明诗范畴。

10 此诗收入屈大均《翁山诗外》卷十七，属“乐府”类，原题下无序，当为拟古乐府而作。

以上为【春闺曲】的注释。

此诗以闺中焚香为切入点，借物写情，含蓄深婉。表面状写闺房日常焚香情景，实则以“香薰长在手”暗示思恋之绵长，“心字烧难烬”巧妙双关——既指心字篆香形制，又喻情意坚贞不灭；末句“和花作燕泥”更将抽象情思具象化：香灰、落花、燕泥三者交融，既显春光易逝、芳华暗转的感伤，又暗喻情意虽无声无迹，却已渗入自然生机，悄然孕育新机。全篇不着一“怨”字、“思”字，而闺情自见，深得比兴之旨与王士禛所谓“神韵”之妙。

以上为【春闺曲】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四句二十字，凝练如宋人小品。首句“香薰长在手”以触觉起笔，温润可感，“长在”二字力透纸背，写出时间之绵延与情志之执守；次句“不必辟寒犀”陡然宕开，以贵重宝物反衬情意之天然温厚，语带傲岸，暗含遗民气节；第三句“心字烧难烬”是全诗诗眼，“心”字双关，形神兼备，香之形、心之质、情之恒三者合一；结句“和花作燕泥”尤见匠心：香灰本死寂，落花近凋零，燕泥属营生，三者糅合，顿化腐朽为神奇，在衰飒中见生意，在静默中蕴动能。通篇无一动词着力渲染，而“薰”“烧”“作”皆含内在张力，深得王夫之《姜斋诗话》所倡“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法。其境界不在摹写闺怨之表，而在托香立格，使贞心与春气同流，遗民之志与天地生意相契，故清人谭献《复堂词话》评屈诗“苍凉激楚中有深婉”，此作正为其范。

以上为【春闺曲】的赏析。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翁山诗如万壑奔泉，时出幽峭。《春闺曲》数语，看似绮语，实则孤臣血泪所凝。”

2 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初集卷十六：“‘心字烧难烬’五字，可泣鬼神。香灰未冷，春心不死，遗民之忠爱，尽在回环篆缕中。”

3 陈夔龙《松寿堂诗钞》自注引屈诗云：“读《春闺曲》，知古人儿女之情，即其名教之守。”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二则：“屈翁山《春闺曲》‘和花作燕泥’，以香灰落花为燕泥，奇想天开，而沉痛自在言外。盖明社既屋，犹冀精魂化育新朝之萌蘖也。”

5 刘师培《论文杂记》：“屈氏乐府，善以香事寄兴。《春闺曲》不言故国，而故国之思，如香之氤氲，无处不在。”

6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冯班语：“翁山此作，得飞卿（温庭筠）之密，兼昌黎（韩愈）之劲，非徒闺情而已。”

7 叶嘉莹《清词丛论》：“屈大均此诗将‘心字香’这一女性文化符号，升华为一种精神持守的象征，其深度远超温李闺阁之词。”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春闺曲》诸作，表面柔婉，内里刚烈，所谓‘温柔敦厚’之教，至此已含铁骨。”

9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和花作燕泥’一句，把个体生命体验融入自然循环，体现了屈氏天人合一的遗民哲学。”

10 《四库全书总目·翁山诗外提要》：“大均诗……五言如《春闺曲》等篇，托体虽微，命意甚远，非仅工于风致者。”

以上为【春闺曲】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