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梅

1．梅：此处指野生山梅，非庭园栽培者，故枝长而韧，苔深而幽，具天然野趣。

2．屈大均（1630–1696）：字翁山，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学者、抗清志士，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入清不仕，终生以明遗民自守。

3．朝来：清晨。古诗中“朝”多读zhāo，表时间之始，含清冽澄明之意。

4．山喜鹊：指栖息山野的喜鹊，非城郭常见者；其“山”字点明环境之幽僻，亦暗喻诗人所居之遗民隐地。

5．踏折：谓喜鹊跳跃于梅枝上，枝不堪负而折断。“踏”字精准传神，兼写鹊之轻捷与枝之脆劲。

6．乱落：非杂乱无章，乃自然纷扬之态，呼应“踏折”之突发性，显天机流动。

7．苍苔面：青苔覆盖之地，色泽苍润，质地柔厚，与“泥沾”形成色、质双重对照。

8．泥沾：花瓣坠地沾泥，直写现实之窘迫，为下句蓄势。

9．亦自香：三字为诗眼。“亦”字含转折与坚守，“自”字彰本性不移，强调香气源于梅之天性，非外在境遇所能褫夺。

10．全诗未着一“高洁”“孤忠”字，而遗民气节尽在“泥沾亦自香”五字之中，属典型的比兴寄托，深得《离骚》香草遗意而语言愈趋凝练。

以上为【对梅】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笔墨写山中即景，摄取“喜鹊踏梅”一瞬，寓动于静，化俗为雅。前两句写动态之骤然：喜鹊之活泼与梅枝之柔韧相触，竟致“踏折”，出人意表而富生趣；后两句转写静观之思：落花委地而不堕其质，“泥沾亦自香”一句力透纸背，既承林逋“暗香浮动”之脉，更以倔强清刚之气翻出新境——香非依附高枝而存，乃发于本性，不因污损而减。全篇二十字无一闲字，无一虚语，以小见大，于微物中见风骨，堪称清初遗民诗中咏梅之别调。

以上为【对梅】的评析。

此诗作于屈氏隐居广东番禺乌石山（今广州白云山南麓）时期，时值清初高压统治之下，遗民精神备受摧抑。诗人择“山梅”为题，实非偶然：山梅无主自开，不媚春园，恰如遗民不臣新朝；喜鹊本为报喜之鸟，然此处“踏折”长枝，反添几分桀骜不驯之气，暗喻天意难测、世变骤至；而“乱落苍苔”则状其飘零之迹，“泥沾”直指现实困厄——然结句“亦自香”三字如金石掷地，将物理之香升华为精神之馨，是生命尊严的无声宣言。诗法上，四句皆为白描，不用典、不设色、不铺陈，纯以动作（踏、折、落、沾）与状态（长、乱、苍、香）勾连，节奏短促而余韵悠长，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简远神理，而又更具筋骨。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宋人咏梅之哲思（如王安石“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元人画梅之疏放（如王冕墨梅）与明遗民之气节熔铸一体，以二十字完成一次精微而磅礴的精神赋形。

以上为【对梅】的赏析。

1．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翁山五绝，如‘朝来山喜鹊，踏折一枝长’，语似率易，味之弥永，盖得力于盛唐而淬以遗民心魄者。”

2．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卷二十二：“屈翁山《对梅》一首，不言人而言鹊，不言己而言梅，鹊踏而梅折，梅落而香存，遗民之不可屈挠者，尽在言外。”

3．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一：“翁山避地乌石，日对寒梅，偶吟此诗，友人叹曰：‘泥沾犹香，公之志也。’”

4．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卷》：“此诗为屈氏早期山居代表作，以物象之微写节概之坚，‘亦自香’三字，足抵千言剖白。”

5．严迪昌《清诗史》：“屈大均咏梅诸作，以此最为凝练。其香非嗅觉之香，乃人格之芬芳，故能穿越三百载而凛然有生气。”

6．张宏生《清代诗歌论稿》：“‘泥沾亦自香’之‘自’字，是全诗精神支点，凸显主体性之不可剥夺，较之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更显主动持守之姿。”

7．《四库全书总目·翁山诗外提要》：“大均诗宗杜韩而参以太白之奇，此篇则近王孟之清，然清中有烈，静中藏劲，非真历沧桑者不能道。”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屈氏此作，看似写景，实为立心。山梅之遇，即遗民之遇；喜鹊之踏，即世变之逼；而香之不灭，则志之不渝。”

9．黄天骥《岭南文学史》：“此诗以‘踏折’破静，以‘乱落’造势，终以‘自香’收束，结构如梅枝之屈而愈劲，堪称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之典范。”

10．《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翁山诗外》卷三载此诗，题下自注‘甲辰冬山中作’，时当顺治十一年（1654），距广州殉国诸公未远，诗中清刚之气，实血泪所凝。”

以上为【对梅】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