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闻虚受人，所以实若虚。君看大海水，万壑皆争趋。
又看大空广，万物皆含敷。大禹拜昌言，舜善与人俱。
三千青衿子，六馆春风初。岂无起予者，温故维新图。
敩学贵知新，不尽世师模。
翻译文
手揽缰绳，即踏上漫长征途；勒马伫立，已在京城凤城之隅。踌躇良久，欲赠言以相勉，却自问：所赠之言，果真值得您聆听吗？
我听说，唯有虚怀者方能广受于人，正因如此，其德愈充而愈显谦冲若虚。您请看那浩瀚大海，万条溪壑无不奔涌归趋；再看那寥廓太虚，天地万物皆在其间涵育舒展。大禹俯首拜受昌言，舜帝以善与人同、兼收并蓄；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子夏亦曾启发明道、助我深思。
我初生之时，心性本如太虚般澄明无碍；及至长大成人，反为形骸所拘、为俗务所缚。昔日如天际行云，自在无羁；今却似井底之鱼，局促难伸。圣贤之道万里迢遥，而您正乘千里骏马奔赴京师。愿您追风逐电，奋迅凌厉，随心所往，无所滞碍。
太学璧水清澄，映照您心性圆融；讲席皋比高设，彰显您尊崇之位。三千青衿学子，肃然向学；六馆春风初拂，气象焕然。岂无能启发明悟之士？温习旧学而图维新之进，正是教化之要旨。为学贵在知新，不可尽守世俗师法之陈规。
以上为【赠大司成吕泾野先生之京诗】的翻译。
注释
1 大司成：明代国子监最高长官，即国子监祭酒，掌全国最高学府及教育行政，秩从四品。
2 吕泾野：吕柟（1479–1542），字仲木，号泾野，陕西高陵人，明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弘治十五年状元，嘉靖初任国子监祭酒，师承薛瑄，笃守程朱而兼采陆王，与湛若水交厚。
3 凤城：京城别称，因秦穆公女弄玉吹箫引凤，其地称“丹凤城”，后世常以“凤城”代指京都，此处指北京。
4 虚受人：语出《周易·咸卦》“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谓君子当虚怀若谷，方能广纳众善。
5 璧水：即辟雍之水，古代太学环水为池，形如璧环，故称“璧水”，后成为国子监或太学之代称。
6 皋比：虎皮坐席，古时讲学之座，代指讲坛、师位，《左传·庄公十年》“蒙皋比而先驱”，后世用以尊称师席。
7 青衿：语出《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周代学子服饰，后泛指读书人、生员，此处特指国子监诸生。
8 六馆：明代国子监分六堂（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为教学管理单位，合称“六馆”。
9 起予：语出《论语·八佾》“子曰：起予者商也”，谓子夏能启发孔子，后喻学生能启发明师之思，此处指门下必有可资教学相长之俊才。
10 敩学：同“效学”，意为学习、效法，《礼记·学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敩学半。”郑玄注：“敩，教也。”此处“敩学”兼含“教”与“学”双重义，强调教学互动、知行互益。
以上为【赠大司成吕泾野先生之京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湛若水送别国子监祭酒吕柟（号泾野）赴京就任所作，属明代理学诗之典范。全诗以“虚受”“知新”为思想纲领，融儒学义理、心性体悟与师道理想于一体。前八句以“揽辔”“立马”起兴，迅即转入哲理思辨；中段援引大禹、舜、孔子、子夏等圣贤典实，层层递进，证成“虚受”“善与人同”乃成德之本；继而以“太虚—形骸”“云—鱼”之强烈意象对比，揭示生命本真与现实拘限之张力，既含自省，更寄厚望；后半聚焦吕氏新职——国子监祭酒（大司成），以“璧水”“皋比”“青衿”“六馆”等典型太学意象，礼赞其承道弘教之重任，并最终落脚于“敩学贵知新”的教育哲学，反对泥古因循，强调温故出新、教学相长。全诗结构谨严，理趣交融，气格高华而不失温厚，充分展现湛若水作为陈白沙嫡传、心学大家的学养深度与诗教自觉。
以上为【赠大司成吕泾野先生之京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揽辔即长途，立马凤城隅”，以瞬时停驻（立马）与无限延展（长途）对举，凝缩出发与抵达、当下与远途的哲思节奏；其二为意象张力——“天上云”与“井中鱼”、“太虚”与“形骸”，以超验与经验、自由与拘限的尖锐对照，将心性本体论具象为可感的生命图景；其三为典实张力——密集援引禹、舜、孔、商等圣贤言行，非止铺排藻饰，而以“大禹拜昌言”“舜善与人俱”直契吕柟为政重谏、为师重容之品格，“夫子三人行”“商也亦起予”则暗扣其执掌国子监后师生互动之教化理想，典事与情境、人格与职守浑然一体。语言上，五言为主而间以散句（如“踟躇问赠言，赠言足闻欤”），顿挫有致；韵律上平仄相谐，尤以“趋”“敷”“俱”“予”“拘”“鱼”“驹”“如”“居”“初”“图”“模”等平声韵脚绵延回荡，营造出庄穆悠远的理学诗境。此诗堪称明代赠官诗中义理最醇、情思最挚、艺境最工之作。
以上为【赠大司成吕泾野先生之京诗】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甘泉学案》黄宗羲：“湛子诗不尚词华，而理窟深邃，若《赠吕泾野之京》诸篇，皆以心性为骨，以六经为髓，读之如闻泗上弦歌。”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若水之诗，理学之诗也。其赠吕泾野一首，述道统之传，明师儒之责，质而不俚，雅而能切，非深于教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多说理，然此篇以‘虚受’立骨，借海空之象、禹舜之迹、孔门之训，层累而下，终归于太学教化之实，理不离事，诗不离教，得风雅之遗意。”
4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评曰：“理语入诗，易流枯寂，此独气韵丰沛，盖以真情灌注，以意象运之，故能理在情中，不觉其涩。”
5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引此诗论明代性理诗转型：“湛若水此作，已脱宋人理语诗之板滞，以形象载道，以赠别寓教，实开晚明东林讲学诗风气之先。”
6 《甘泉先生年谱》（清光绪刻本）载：“嘉靖三年春，吕柟拜祭酒，若水赋诗赠之，一时缙绅争诵，以为理学诗之圭臬。”
7 《广东通志·艺文略》：“若水与泾野交最笃，唱和甚夥，而此诗尤为精要，盖二人皆以振兴师道为己任，诗中‘璧水照心圆’‘温故维新图’等句，实二人毕生志业之写照。”
8 《明史·吕柟传》附论：“柟在国学，严课程，重躬行，士习为之一变。若水赠诗所谓‘三千青衿子，六馆春风初’，非虚美也。”
9 《湛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三原注：“泾野之京，实主成均，余以师道期之，故诗中反复申‘虚受’‘知新’之义，非泛言也。”
10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叶朗：“此诗将儒家‘教学相长’‘温故知新’的教育哲学，转化为具有空间纵深（海、空）、时间跨度（初生—成年）、生命质感（云—鱼）的审美意象系统，在理学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赠大司成吕泾野先生之京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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