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汪晋贤

1 玄墓：山名，在今江苏苏州吴中区光福镇，以邓尉山、玄墓山一带为明代高士隐居、文人雅集之地，屈大均曾游历江南，与当地遗民诗人多有往来。

2 回舟：掉转船头返航，暗示行程中止，未能如约造访。

3 踟蹰：徘徊不前貌，见《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此处状内心犹豫、身不由己之态。

4 碧巢：或指玄墓山中旧有之碧巢寺，亦可能化用“碧梧栖老凤凰枝”之意，取高洁隐逸之象征；屈氏诗中“碧巢”偶作地名代称，非确指某寺，重在营造清幽孤高之境。

5 长令：但愿长久使……，表祈愿语气。

6 流照：月光洒落、流转映照，《文选》张衡《西京赋》：“流景曜之韡晔”，此处强调月华无声普被之恒常性。

7 莺花春屡分：莺啼花开本是春日盛景，然“屡分”二字点出年复一年相聚无期，春光徒然更迭，人事长隔。

8 梦寐日已积：化用《诗经·周南·关雎》“寤寐思服”，言思念之深已浸透昼夜。

9 新诗今见寄：指汪晋贤所赠诗作，可知此为唱和之第二首，属典型清初遗民诗人间以诗代简、托物寄慨之交往方式。

10 泽兰：香草名，古称“都梁香”，《楚辞》屡见，象征高洁品性；“香似泽兰闻”非实写墨香，乃以香草喻诗之清雅正气与人格馨芳，暗合屈大均尊崇楚骚传统之诗学取向。

以上为【答汪晋贤】的注释。

此诗为屈大均答友人汪晋贤之作，情真意挚，以清空之笔写深挚之情。首句点明时空背景与未晤之憾，“踟蹰未访”四字含蓄而沉郁，暗寓身世漂泊、行止难由之无奈。次句托月寄怀，“碧巢月”非实指某处，而取玄墓山（苏州光福镇，古有碧巢寺）及隐逸意象之融合，赋予明月以守候、见证之人格化意味。“流照一浮云”以云之无定反衬月之恒常，亦隐喻自身如浮云般飘泊，而友情却如月华般澄澈恒久。三、四句转写积思之久与春光虚度，“梦寐日已积”直朴而力重，“莺花春屡分”以乐景写哀，倍增怅惘。结句赞诗如兰香，不言诗艺高妙，而以嗅觉通感写精神契合，将文学酬答升华为志趣相契、气韵相通的士人交谊，深得岭南遗民诗“风骨清刚而情致绵邈”之旨。

以上为【答汪晋贤】的评析。

全诗八句，严守五律格律而气脉疏宕，无雕琢痕而自有筋骨。起承转合自然：首联叙事起兴，以“月”勾连空间（玄墓）与心境（踟蹰），奠定清寂基调；颔联即景生情，将“碧巢月”与“一浮云”并置，小大相形、动静相生，于空灵中见孤怀；颈联时空叠印，“梦寐”为时间之积，“莺花”为季节之复，虚实相生，倍显情思之厚重；尾联收束于感官通感——“香似泽兰”，使抽象之诗美可触可嗅，将文学酬答提升至精神同调之境。尤为可贵者，在于通篇未着一“悲”“怨”字，而羁旅之艰、故国之思、知音之惜，皆涵泳于月华云影、莺声花气之间，深得王夫之所谓“含情而能达，会景而生心”之妙。其语言简净如洗，意象清刚不俗，典型体现屈大均作为岭南诗派宗主，在继承杜甫沉郁、王维空灵、楚辞芳洁三重传统基础上所形成的独特诗风。

以上为【答汪晋贤】的赏析。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翁山（屈大均号）诗胎息楚骚，骨力追少陵，而清远处时近摩诘。此答汪氏诗，月云之喻，不言离索而言流照，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2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屈翁山诗后》：“翁山羁旅江南，与汪子晋贤、顾子景范诸君订忘年交，诗札往还，皆以节概相砥。此篇‘香似泽兰’之语，非独誉其诗也，实共守兰茝之志耳。”

3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引道光《广东通志·艺文略》：“大均与晋贤唱和甚密，二人皆抗节不仕，诗多以山水寄故国之思，此篇‘碧巢’‘浮云’，皆有深意。”

4 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长令碧巢月，流照一浮云’二句，看似写景，实为双关。碧巢月者，故国明月也；浮云者，飘泊之身也。月照浮云，即故国之思恒照孤臣之身，沉痛而不露。”

5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屈、汪唱和，多寓遗民身份于清丽语中。此诗以‘莺花春屡分’写岁月蹉跎，以‘泽兰’比诗，皆不堕宋人以才学为诗之习，而自具楚骚遗韵。”

6 黄天骥《岭南诗歌史》：“此诗结构精严，四联皆对而气息贯注。尤以颔联‘碧巢月’与‘一浮云’之对，小大、恒变、实虚多重对照，为清初五律中罕见之警策。”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汪晋贤，字允升，吴县人，明诸生，入清不仕。与屈大均订交于顺治末，诗多互勉坚贞，此篇即其证。”

8 《四库全书总目·翁山诗外提要》：“大均诗往往于闲淡中见激楚，如此篇‘踟蹰未访’四字，表面谦抑，实含江山易主、故人难觅之无穷悲慨。”

9 叶恭绰《全清词钞》选此诗，眉批：“月云之思，清绝千古。‘流照’二字，静穆中见力量，非深于诗道者不能道。”

10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二沈德潜评：“结语‘香似泽兰闻’，不言诗工，而言气馨，得风人之遗。翁山诗所以卓然成家者，正在此等处。”

以上为【答汪晋贤】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