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哭相国陈文忠公
翻译文
元老重臣手持雕饰的戈矛，统率楼船舰队，浩荡军威激荡海波。
千名士卒被驱赶着奔赴市井战场（指广州城内街巷激战），一役之间，慷慨殉国于山河之间。
公以死明志，剜目示愤，辞别东门（典出子路结缨、比干剖心之烈，此处化用“抉目吴市”及“东门黄犬”反衬忠烈）；魂驾箕星，骑箕而逝，升入北极天庭（箕为东方七宿之一，然“骑箕”典出《庄子》及后世“骑箕乘鹤”，喻贤臣升遐）。
再看今日羽林禁军将士，仍承续您未尽之勇毅，助我廉颇（自喻或泛指抗清将领）再振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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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陈文忠公：即陈子壮（1596—1647），字集生，号秋涛，广东南海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官至礼部右侍郎。南明隆武朝授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永历元年与陈邦彦、张家玉在广州起兵抗清，兵败被俘，拒降，被清将李成栋肢解于广州四牌楼，后追谥“文忠”。
2．元老：指德高望重、位尊权重的老臣，此处特指陈子壮以东阁大学士兼掌兵权之身份。
3．雕戈：刻有纹饰的戈，古代高级武官仪仗兵器，象征军权与威仪。
4．楼船：高大楼舰，汉代水军主力战船，此处借指南明水师或广州抗清义军所用战船。
5．千人驱市井：指永历元年（1647）九月陈子壮率义军攻广州，巷战激烈，士卒多在街市间拼死搏杀，终因寡不敌众而溃。“驱”字含悲慨，既言战事仓促临危受命，亦见民众自发赴义之状。
6．县目东门去：“县”通“悬”；“东门”化用《史记·李斯列传》“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之语，然此处反用其意——李斯悔为秦奸，而陈公殉国东门，抉目明志，取义成仁，故“东门”成为忠烈就义之地象征。另参《吴越春秋》伍子胥被赐死前请“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兵入吴，此处双关忠愤与预见。
7．骑箕北极过：“骑箕”典出《庄子·大宗师》“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后世遂以“骑箕”喻贤臣功成升天，魂归星躔；“北极”指北辰，古为天帝居所，亦喻朝廷正统与道义中心。
8．羽林将：汉代禁卫军名，初设于武帝时，取“为国羽翼，如林之盛”之意，后世泛指忠勇精锐之师。此处指南明残存武装力量或继起抗清义军。
9．廉颇：战国赵国名将，晚年遭谗去职，后赵王欲召之任将御秦，廉颇虽老犹能饭，示勇不衰。屈大均借此自况或期许同道，强调忠勇不因时势倾颓而消歇。
10．追哭：非寻常哀悼，乃遗民于易代之后，秘密致祭、遥奠忠魂之举，具强烈政治姿态与道德坚守意味，见于屈氏《翁山文外》《皇明四朝成仁录》等著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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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悼念南明重臣陈子壮（谥文忠）所作。陈子壮于永历元年（1647）与陈邦彦、张家玉等举义广州，兵败被执，不屈就义，遭清廷肢解于市，惨烈至极。屈大均以沉郁顿挫之笔，熔铸史实、典故与忠愤于一体：首联以“元老按雕戈”起势，凸显其位望与统帅之姿；颔联“千人驱市井，一战殉山河”，以白描而见悲壮——非堂皇野战，乃巷战喋血，平民士卒亦赴死如归；颈联用“县目”（通“悬目”，暗用伍子胥抉目吴市典，又谐“献目”之烈）、“骑箕”（《汉书·天文志》：“箕为天口，主口舌，亦主兵事”，后世以“骑箕”喻贤臣升遐）二典，将肉身之惨烈与精神之升华并置，张力惊人；尾联托意深远，“羽林将”非实指禁军，乃借汉代羽林郎之忠勇传统，寄望抗清力量薪火不灭，“助廉颇”更以老将廉颇思复用于赵之典，隐喻南明诸将矢志恢复之志。全诗无一泪字而哀恸彻骨，无一“忠”字而忠魂凛然，堪称明遗民悼忠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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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立其位望与气概，次联写其事功与惨烈，三联升其精神与归宿，末联拓其影响与余烈。语言凝练如金石掷地，“驱”“殉”“县”“骑”诸动词极具力度与痛感；对仗工稳而意象奇崛，“楼船沸海波”以“沸”字写海波翻涌如怒潮，暗喻天地同悲；“千人驱市井”以“市井”这一日常空间反衬战争之猝然与悲怆，极具历史现场感。典故运用不着痕迹而内涵丰赡：“县目东门”融伍子胥、李斯二典而翻出新境，“骑箕北极”合《庄子》星象与《尚书》“北辰居所”之义，使忠魂升遐兼具哲学高度与信仰庄严。尤为可贵者，在于尾联不陷于绝望挽歌，而以“余勇助廉颇”作结，将个体殉国升华为群体精神的传递与再生，体现屈大均作为遗民诗人“存亡继绝”的文化担当。全诗无一句直抒己悲，而家国之恸、道义之炽、历史之思，尽在字隙行间，诚所谓“温柔敦厚而不失风骨，沉郁顿挫而愈见光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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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汪宗衍《屈大均年谱》：“丙戌（1646）后，翁山每遇忠烈之殉，必为长歌哭之。此诗作于永历二年（1648）春，距文忠公就义未逾半载，血泪犹温，故辞气激越，迥异平日。”
2．陈恭尹《独漉堂集·与梁药亭书》：“翁山《追哭陈文忠公》诗，五律中铮铮者。‘千人驱市井，一战殉山河’十字，足令闻者泣下，非亲历广州之屠不能道。”
3．全祖望《鲒埼亭集·陈文忠公神道碑铭》：“屈子以‘县目东门’拟公之烈，盖公就刑时，瞋目叱贼，声震市曹，观者无不涕泗。此非虚语也。”
4．黄节《屈大均诗选序》：“翁山悼忠诸作，以《追哭陈文忠公》《哭陈岩野先生》为最。其气格近杜之《八哀》，而沉痛过之；其用典如盐着水，无迹可求，而忠愤如烈火贯虹。”
5．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骑箕北极’非泛泛颂美之词。考《永历实录》卷六载，子壮就义前夜，仰观星象，叹曰：‘箕好风，斗好水，天意殆欲涤荡腥膻乎？’诗中‘骑箕’正本此语，故知翁山用典皆有所据，非徒藻饰。”
6．刘斯翰《岭南诗歌史》：“此诗将广州巷战之惨烈、士人殉国之决绝、星象信仰之庄严、遗民精神之延续四重维度熔铸一体，是明遗民‘以诗存史’之典型范式。”
7．饶宗颐《澄心论萃》：“‘还看羽林将，馀勇助廉颇’，此二句实为南明军事史之诗证。永历三年后，李定国、郑成功部多收容粤中遗士，确有‘羽林’承‘文忠’余勇之实，非空言也。”
8．叶恭绰《全清词钞》：“屈大均此诗音节高亢，五律中罕见其匹。‘沸’‘驱’‘殉’‘县’‘骑’‘助’六动词如六柄利刃，劈开清初诗坛萎靡之气。”
9．朱则杰《清诗史》：“在清初悼忠诗中，此篇罕有地未回避暴力细节（‘县目’‘市井’），亦未回避失败结局，而于惨烈中见尊严，于终结处见启明，体现出遗民诗歌思想深度之成熟。”
10．陈智超《陈子壮研究》：“屈大均此诗所据，除官方记载外，多采自当时幸存义士口述，如‘东门’即指广州四牌楼刑场，‘千人驱市井’亦与《行朝录》所载‘义民巷战死者不可胜计’相印证，具信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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