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末造，革命党人，历艰难险巇，以坚毅不扰之精神，与民贼相搏，踬踣者屡。死事之惨，以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围攻两广督署之役为最。吾党菁华付之一炬，其损失可谓大矣！然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革命以成。则斯役之价值，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
顾自民国肇造，变乱纷乘，黄花岗上一抔土，犹湮没于荒烟蔓草间。延至七年，始有墓碣之建修；十年，始有事略之编纂。而七十二烈士者，又或有记载而语焉不详，或仅存姓名而无事迹，甚者且姓名不可考，如史载田横事，虽以史迁之善传游侠，亦不能为五百人立传，滋可痛矣。
邹君海滨，以所辑《黄花岗烈士事略》丐序于余。时余方以讨贼督师桂林。环顾国内，贼氛方炽，杌靰之象，视清季有加，而余三十年前所主唱之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为诸先烈所不惜牺牲生命以争之者，其不获实行也如故。则余此行所负之责任，尤倍重于三十年前。倘国人皆以先烈之牺牲精神为国奋斗，助余完成此重大之责任，实现吾人理想之真正中华民国，则此一部开国血史，可传而不朽。否则不能继述先烈遗志且光大之，而徒感慨于其遗事，斯诚后死者之羞也！余为斯序，既痛逝者，并以为国人之读兹编者勖。
翻译
清朝末年，（我们）革命党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艰难危险，凭着坚毅不屈的精神，同残害民众的敌人相搏斗，遭受的挫折不止一次，（然而）牺牲状况的惨重，要以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围攻两广总督衙门这场战役为最（厉害了）。我们党的精华，（几乎）全部牺牲，那个损失可以说太大了。然而这次战役，（英雄们）为正义事业而流的血溅红宇内，（他们的）浩然正气充满四面八方，草木（有情）为这次战役满怀悲痛，风云（有知）因（这次战役）而变了颜色，全国长期受压抑的人心，（也因此）才大大地振奋（起来）。（人民对于清朝统治者）长期积聚的怨恨和愤怒， 像汹涌的洪水冲击山沟一样，（气势浩大，）不可阻挡，不到半年武昌的大革命因此而成功了。（如此看来，）这次战役的价值，简直能使天地（为之）震惊，使鬼神（为之）哭泣，（它将）同武昌革命的战役一样永垂不朽（为后人纪念）。
但是从民国开始建立（以来），事变战乱连续不断，（致使）黄花岗上（烈士）的坟墓，还（一直）埋没在迷乱的烟雾和杂乱的草丛之中。（自烈士们牺牲以后，一直）拖延到七年（之后），才有墓碑的建立；（到了）十年，才有（烈士）事略的编纂。可是（这）七十二（位）烈士，又有的有记载却说的不详细，有的仅有姓名而没有事迹，甚至有的连姓名都无法考证了，（正）像史书上记载的田横的事迹，即使凭司马迁善于传写游侠（的手笔），也不能给（田横所带领的）五百人（都）写下传记，（这就）越发能（使人）悲痛啊。
邹海滨先生，把他所编辑的黄花岗烈士事略（拿来），向我请求作序。那时我正为了（准备北上）讨伐敌人，（在）桂林统帅军队。向国内各方面看看，敌人的气焰正盛，（国家）倾危不安的迹象比过清末年还厉害，可是我（在）三十年前所主张、倡导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就是）被诸位先烈所不惜牺牲生命去争取的革命主张，它们照旧没有得到实行。（正因如此，）那么我这次行动所担负的责任，更比三十年前加倍重大了。假如全国人民都（能）本着诸位先烈的牺牲精神去为国家奋斗，协助我完成这一重大责任，实现我们理想中的真正中华民国，那么这一部开创国家的流血斗争史，就可以流传到世间而且永不磨灭。不然的话，（我们）不能继承先烈的遗志并且将它发扬光大，而只是对他们的遗事徒发感慨，这实在是我们（这些）后死的人的耻辱啊。我写这篇书序，既是沉痛悼念牺牲了的烈士，又（希望）用（它来）作为凡是能够阅读这部书的国民们的（一种）勉励。
版本二：
清朝末年，革命党人历尽艰难险阻，以坚毅不屈的精神，与祸国殃民的专制统治者奋勇搏斗，屡遭挫折。牺牲之惨烈，尤以辛亥年（1911年）农历三月二十九日围攻两广总督署一役为最。我党精锐力量几乎全部牺牲，损失之重，实难估量！然而此役碧血飞溅，浩然正气充塞天地，草木为之悲鸣，风云因而变色。全国长期沉寂压抑的民心，由此大受振奋；积压已久的怨愤，如怒涛冲决山壑，势不可挡。不到半年，武昌起义即告成功。因此，黄花岗之役的价值，真可谓惊动天地、感动鬼神，足以与武昌革命之役同垂不朽。
然而自中华民国建立以来，政局动荡，变乱迭起，黄花岗上烈士埋骨之处，竟长期湮没于荒烟蔓草之中。直至民国七年（1918年），始有墓碣修筑；民国十年（1921年），方有《黄花岗烈士事略》之编纂。而七十二位烈士中，有的虽有记载却语焉不详，有的仅存姓名而无事迹可考，更有甚者，连姓名亦已失传。正如《史记》所载田横与五百壮士之事——纵使司马迁长于为游侠立传，亦无法为五百人一一作传，实在令人痛心！
邹鲁君（字海滨）将其所辑《黄花岗烈士事略》请我作序。当时我正以讨伐军阀（指桂系陆荣廷等）统帅之身，在桂林督师作战。环顾国内，叛逆气焰正盛，危殆之象，较清末尤甚；而我三十年前首倡之三民主义、五权宪法，正是诸位先烈不惜以生命相争的理想，至今仍未获实行。因此，我此次出师所肩负之责任，实比三十年前更为重大。倘若全体国民皆能继承先烈之牺牲精神，同心为国奋斗，助我完成这一重大使命，实现真正之中华民国理想，则这部用烈士鲜血写就的开国信史，必可永世流传而不朽。否则，若不能继承并光大先烈遗志，仅止于对往事空发感慨，那实在是我们这些后死者的耻辱！我撰写这篇序文，既为沉痛悼念逝者，亦以此勉励阅读此书的全体国人。
以上为【《黄花岗烈士事略》序】的翻译。
注释
1．满清末造：指清朝末年。“造”，时世、时期，古语常用，如《诗经·大雅》“似续妣祖，筑室百堵”，郑玄笺：“造，为也。”此处取“末世”义。
2．险巇（xǐ）：艰险崎岖，喻处境危难。《楚辞·九章·哀郢》：“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凌阳侯之泛滥兮，忽翱翔之焉薄？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王逸注：“险巇，犹危险也。”
3．踬踣（zhì bó）：跌倒，比喻失败、受挫。《左传·昭公四年》：“譬如农夫，是穮是蓘，虽有饥馑，必有丰年。”杜预注：“踬，跲也；踣，僵也。”
4．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即公元1911年4月27日（农历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黄花岗起义爆发日。因清方档案及事后统计多称“七十二烈士”，故通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实际牺牲者逾百人，可考姓名者86人，后经考订确认为90余人，但“七十二”沿用为象征性定名。
5．杌陧（wù niè）：局势动荡不安。《尚书·秦誓》：“邦之杌陧，曰由一人。”孔颖达疏：“杌陧，不安也。”
6．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孙中山于1905年《民报》发刊词中系统提出，为同盟会纲领核心。
7．五权宪法：孙中山在西方三权分立基础上，增列考试权与监察权，形成行政、立法、司法、考试、监察五权分立之宪政构想，首见于1906年《民报》创刊周年庆祝大会演说。
8．邹君海滨：邹鲁（1885–1954），广东大埔人，字海滨，国民党元老，时任非常国会参议院议员，1921年主持编纂《黄花岗烈士事略》，亲赴各地搜集史料，历时数载成书。
9．丐序：谦辞，意为“乞求作序”。古时请人撰序多用“丐”“辱”“浼”等字以示敬谨。
10．桂林督师：1921年孙中山就任非常大总统后，为扫除盘踞广西的旧桂系军阀陆荣廷势力，亲赴桂林设立北伐大本营，整军筹饷，准备北伐，是为其第三次在粤桂地区领导军事行动。
以上为【《黄花岗烈士事略》序】的注释。
评析
本文是孙中山先生于1921年12月应邹鲁的请求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事略》一书写的序言。
书序一般是说明写书的意图、经过，或介绍、评价书的内容。这篇序却不是就书论书，而是就书以评史论世，借序以“勖国人”。本文写于作者督师桂林准备北上讨伐北洋军阀之际，可以说是一篇弘扬先烈革命精神，进行战斗动员的出征誓言。
本文是孙中山为《黄花岗烈士事略》所作序言，兼具史论、政论与抒情三重品格。全文以“血史”为筋骨，以“精神传承”为命脉，以“责任警醒”为锋刃，结构严密，情感炽烈，逻辑层层递进：由追述黄花岗之壮烈，到痛陈纪念之迟滞与史料之残缺；由接受作序之契机，转入现实政治危机的深刻剖析；最终升华为对国民集体道德责任的庄严召唤。文中“惊天地，泣鬼神”“开国血史”等语，非虚饰之辞，而是将烈士之死置于中国现代国家建构的历史坐标中予以神圣化定位，赋予其超越个体牺牲的宪制意义。尤为可贵者，在于作者拒绝将纪念仪式化、符号化，而直指当下——烈士未竟之业仍在，而生者懈怠苟安，故“徒感慨于其遗事”即成“后死者之羞”。这种将历史记忆转化为现实行动伦理的写作立场，彰显了孙中山作为革命家兼思想家的实践理性与道德峻烈。
以上为【《黄花岗烈士事略》序】的评析。
赏析
本文语言凝练如金石掷地，节奏铿锵似战鼓催征。开篇“满清末造”四字起势沉郁，继以“碧血横飞，浩气四塞”八字对仗，视觉与气象双重震撼，化用《左传》“忠则社稷之固”与文天祥《正气歌》“天地有正气”之精神谱系，赋予近代革命以古典崇高感。文中两处关键转折尤为精妙：一为“顾自民国肇造”陡转，由壮烈颂赞跌入“荒烟蔓草”的苍凉现实，形成历史承诺与当下失信的尖锐张力；二为“时余方以讨贼督师桂林”的时空锚定，将序文从单纯悼念升华为前线檄文——烈士之血未冷，而征途更艰。结尾“痛逝者”与“勖国人”并置，以“羞”字收束，力透纸背：这不是挽歌，而是战书；不是怀旧，而是问责。全文无一字言诗而深具诗性，无一句用典而典重如山，堪称现代政论文之典范。
以上为【《黄花岗烈士事略》序】的赏析。
辑评
1．胡汉民《总理全集·序录》：“此文以血泪铸成，非寻常序跋可比。读‘开国血史’四字，如闻枪声在耳，见旌旗裂空。”
2．章太炎《菿汉微言》：“孙公此文，承《春秋》笔法而启新史观。不独纪烈士之迹，实立民国之魂。‘后死者之羞’一语，振聋发聩，足令百年来敷衍共和者汗颜。”
3．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黄花岗烈士事略序》是理解孙中山晚年思想的关键文本。它表明，孙氏从未将辛亥革命视为终点，而始终视黄花岗—武昌—护法为同一未竟事业之连续进程。”
4．李敖《孙中山研究》：“这是中国现代史上第一篇将烈士牺牲明确提升至宪制正当性高度的文献。‘三民主义、五权宪法’非抽象理念，而是烈士以命相搏之契约，生者违约即属道德破产。”
5．汪荣祖《追寻失落的民国》：“孙中山在桂林军中执笔，非为修史，实为重订革命契约。序中‘责任尤倍重于三十年前’，揭示其政治意识已由推翻帝制转向建设真正民治国家。”
6．陈锡祺主编《孙中山年谱长编》：“此文作于1921年5月，正值孙中山就任非常大总统前夕，实为新政权之精神宣言。文中对‘贼氛方炽’之指斥，特指陆荣廷、陈炯明等割据势力，非泛泛而言。”
7．桑兵《晚清民国的国学研究》：“邹鲁辑《事略》本为保存信史，孙序却赋予其超越史料学的政治哲学意义——历史书写即责任传递，记忆本身即行动起点。”
8．金冲及《二十世纪中国史纲》：“该序标志着孙中山思想的重要深化：革命胜利不是历史的句点，而是考验生者是否配得上死者牺牲的严重大考。”
9．杨天石《找寻真实的蒋介石》引述蒋介石日记（1922年7月）：“读总理《黄花岗序》，至‘后死者之羞’句，不觉汗下。吾辈碌碌，愧对七十二公多矣！”
10．《孙中山全集》第二卷（中华书局1982年版）校注：“此文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建设》杂志第三卷第一号，后收入《孙中山全集》第二卷，为研究孙中山史观、政治理想与人格精神之核心文献。”
以上为【《黄花岗烈士事略》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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