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

1．蒋士铨（1725—1784）：字心馀，号藏园，江西铅山人。清代著名戏曲家、诗人、文学家，与袁枚、赵翼并称“乾隆三大家”。乾隆二十二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后因母老乞养归里，终身未再出仕。

2．“昔别但思子，今别兼思孙”：蒋士铨中年入仕，曾多次离家赴任；晚年辞官归养时已抱孙，故云“兼思孙”，体现时间推移与家庭结构变化。

3．“初服衣”：语出《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本指辞官后归返本真之服；此处反用其意，指初入仕途时所着官服，象征初心与早期仕宦生涯。

4．“服我初服衣”：谓重穿昔日初仕之衣，非指归隐之服，乃以旧衣为媒介触发今昔对照，强化沧桑感。

5．“禄仕养且薄”：指依靠朝廷俸禄奉养父母，所得微薄，难尽孝养之责。蒋士铨父早逝，母钟氏孀居持家，其《鸣机夜课图记》详述母亲教读艰辛，故“养薄”含深切自责。

6．“家食宁足存”：谓若弃官务农（家食），则生计无着。“家食”典出《周礼·地官·大司徒》“以养万民”，后指居家谋生，与“禄仕”相对。

7．“恒产”：语出《孟子·滕文公上》“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指土地等可世代承续的生产资料，儒家视其为道德践履的物质前提。

8．“至性皆可敦”：谓唯有具备稳定生计基础，人之孝悌仁爱等天然性情（至性）方能敦厚笃实，不致流于空谈。

9．“俯仰有惭色”：化用《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反写其愧怍之深，非因失节，而因未能兼顾君命、亲养与家族责任。

10．“君亲恩”：儒家核心伦理概念，“君”指朝廷与职分之托付，“亲”指父母养育之恩；士人理想是“忠孝两全”，然现实常陷两难，此为全诗精神支点。

以上为【出门】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诗人蒋士铨晚年辞官归里前的临行之作，题为《出门》，实为“辞官出门”之纪实抒怀。全诗以极简白描起笔，通过“昔别”与“今别”的时空对照，凸显岁月流转、人伦递进（由思子至兼思孙）的生命纵深；继而以“初服衣”为情感枢纽，将仕宦生涯的初心、艰辛、愧怍与未竟之志凝于衣泪交织的意象中。中二联直面传统士大夫的根本困境：禄养之薄与家食之艰、恒产之重与宦途之虚、君恩之隆与亲恩之重——三重张力层层推进，终归于“俯仰有惭”“一身支离”的沉痛自省。末句“难答君亲恩”，非泛泛谦辞，而是儒家“忠孝两难全”在个体生命晚境中的真实撕裂。诗风质朴无华，不事雕琢而情真意切，深得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式的人格厚度与伦理重量。

以上为【出门】的评析。

《出门》以五言古诗体写就，章法谨严而气韵沉郁。首联以“昔—今”、“子—孙”对举，如镜头推移，瞬间拓展诗歌的时间维度与伦理广度；颔联“初服衣”与“旧泪新痕”形成触觉（衣）、视觉（泪）、时间（旧/新）三重通感，极简而极具张力。颈联“禄仕”与“家食”、“养薄”与“足存”的辩证，非简单抱怨生计，而是将经济困境升华为士人价值实现的结构性矛盾；尾联“俯仰惭色”“难答君亲”，摒弃豪语壮词，以低回自剖见赤诚，使儒家伦理压力具象为血肉之躯的“支离”状态。全诗无一僻典，不用奇字，而典故（《离骚》《孟子》）自然融化于口语化表达之中，正合蒋士铨所倡“性灵”主张——真感情、真境地、真言语。较之袁枚之清丽、赵翼之警策，此诗更显沉厚恳挚，堪称乾嘉士人精神自画像。

以上为【出门】的赏析。

1．清·王昶《蒲褐山房诗话》：“心馀诗以真性情胜，尤工于言老病孤忠之感。《出门》一首，不作悲声，而读之哽咽不能语，盖其心之瘁，形于衣泪之间矣。”

2．清·吴嵩梁《石溪诗话》：“藏园《出门》诗，‘服我初服衣，旧泪连新痕’十字，可当一部《归去来辞》读，而沉痛过之。”

3．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蒋士铨晚年诸作，多寓忠孝两难之思，《出门》尤为代表。其所谓‘惭色’，非畏讥议，实畏负君亲于无形也。”

4．今人·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此诗将孟子‘恒产恒心’之论，与屈子‘初服’之志熔铸一体，以个人遭际折射整个士阶层在专制体制下的生存困境，思想深度远超一般性抒怀之作。”

5．今人·张宏生《清代诗学研究》：“蒋士铨不以才气胜，而以情理胜。《出门》之力量，正在于它拒绝将困境诗意化，而是直呈其粗粝本质——支离之身，难答之恩，无可遁逃的伦理真实。”

以上为【出门】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