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何栖栖去草草，送君再出长安道。
柳条不似昔年青，秋气真随故人老。
君将入仕游未倦，我欲著书心已槁。
不忘沟壑守穷乏，耻向妻孥说温饱。
年来自许黏壁枯，相对犹怜择枝绕。
君身木彊气不屈，神鬼揶揄百端扰。
高才易竭须善继，美誉难胜贵终保。
千金屡散身枉劳，万卷重开归及早。
孺人稚子入乡梦，泪洒镫檠客怀渺。
敝裘羸马天苍茫，投辖倾囊事缥缈。
漫抛心力绣平原，谁出黄金铸贾岛。
卅年故旧几人存，千里关山何处好。
布帆安稳浩歌还，回首交游迹如扫。
翻译
你来时何其匆忙，去时又如此草率；我再次送你踏上返归故里的长安古道。
柳条已不如往年那般青翠，秋气仿佛也随老友的衰老而悄然降临。
你将步入仕途，游历未倦；我却已欲著书立说，而心力早已枯槁。
我始终不忘士人宁死沟壑亦守贫贱之志，耻于向妻子儿女诉说温饱之艰。
近年来自认心如枯壁，黏滞不动；可与你相对之际，仍觉彼此如择枝而栖的倦鸟，尚存眷恋。
你性情朴直刚强，气节不屈，却常遭神鬼般无端嘲弄、百般搅扰。
高才易尽，须善自持守以继其用；盛名难负，贵在慎终如始而保其全。
千金屡散，徒然劳身费神；万卷重开，当及早归乡著述为要。
你的妻子儿女早已梦回故里，我独对灯花垂泪，客中情怀渺远孤寂。
陶潜醉语，清醒者尚能宽宥；杜甫登床，权贵却反生恼怒——世情冷暖，岂在诗酒之间？
家中已无儋石之储，岂能久留京师？主客初心，彼此亦难言分明。
身着破旧皮裘，骑着瘦马，苍茫天地间前路浩渺；投辖留宾、倾囊相赠的豪举，如今只觉缥缈难追。
空耗心力为权贵门庭绣饰平原，又有谁肯倾黄金铸就贾岛那样的寒士诗人？
三十年故交旧友，存者几何？千里关山阻隔，何处才是安顿身心的好去处？
愿你布帆安稳，浩歌而归；回首往昔交游，踪迹竟如风扫落叶，荡然无存。
以上为【送汪鱼亭还裏】的翻译。
注释
1．汪鱼亭：生平待考，疑为蒋士铨江西同乡或南书房旧友，曾入京候选，后辞官归里。“鱼亭”或取“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之意，寓守拙归真之志。
2．栖栖：忙碌不安貌，语出《论语·宪问》“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此处状友人来京奔走之状。
3．长安道：汉唐旧称，清代习以“长安”代指京师北京，非实指陕西长安。
4．沟壑：语出《孟子·滕文公下》“志士不忘在沟壑”，谓士人宁死荒野亦不苟且偷生，体现儒家气节观。
5．黏壁枯：化用《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喻心力枯竭、精神僵滞之状。
6．木彊（qiǎng）：同“木强”，质直刚正貌，《史记·绛侯周勃世家》有“勃为人木彊敦厚”，此处赞汪氏朴拙而不可夺志。
7．儋石：古容量单位，一儋为一石，约合今六十斤；“家无儋石”典出《后汉书·刘玄传》“家无儋石之储”，极言贫困。
8．投辖：典出《汉书·陈遵传》，陈遵好客，每宴必投客人车辖于井，留客尽欢；此处反用，言今日已无力效此豪举。
9．绣平原：暗用战国平原君养士故事，“绣”字讥刺时人徒事表面粉饰，如为权贵门庭绣花，而非真心礼贤。
10．铸贾岛：贾岛为中唐苦吟诗人，一生清贫，韩愈曾助其科举；“铸贾岛”谓以黄金重金延揽、供养如贾岛般的寒士诗人，反衬当下士林重利轻道、罕有真赏。
以上为【送汪鱼亭还裏】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蒋士铨送别友人汪鱼亭归乡所作，作于乾隆中期蒋氏在京任翰林院编修期间。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个人身世之感、士人精神之守、世态炎凉之察于一体，非寻常应酬之作。诗中“来何栖栖去草草”起句即以叠字与反衬造势，奠定全篇急促而苍凉的节奏基调。“柳条不似昔年青”化用王维“渭城朝雨浥轻尘”之意而翻出新境，将自然之衰与人事之老双重叠加。中段“不忘沟壑”“耻向妻孥”二句直承孟子“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之训，凸显清儒风骨；“黏壁枯”“择枝绕”则巧用典故（《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杜甫“择木知幽鸟”），以枯荣对照写精神困顿与情谊温存之张力。尾联“布帆安稳浩歌还，回首交游迹如扫”，由送人转为自省，在浩歌表象下深藏孤寂与幻灭，余韵苍茫，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遗意而更具乾嘉士人特有的理性冷峻。
以上为【送汪鱼亭还裏】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章法上采用“起—承—转—合”四段式：首四句以时空错落起兴，勾勒送别场景与物候之悲；中十六句转入双线并叙，既写汪氏之刚直遭忌、宦途未稳，更写己身之著述志倦、贫守不移，其间穿插陶潜、杜甫等典故，以古映今，拓展历史纵深；后八句由人及己，推及世相，从“家无儋石”到“交游迹扫”，层层递进，将个体失落升华为时代士人普遍的精神漂泊；结句“布帆安稳浩歌还”表面旷达，实以乐景写哀，倍增苍凉。语言上熔铸经史、活用典故而不露痕迹，“秋气真随故人老”一句，将抽象节气人格化，赋予自然以共情之力，堪称神来之笔。音律上多用仄声字收束（道、老、槁、饱、绕、扰、保、早、渺、恼、晓、缈、岛、好、扫），形成顿挫郁勃的声情效果，与乾嘉诗坛主流之清丽工稳迥异，显见蒋氏宗法杜韩、兼取苏黄的诗学取向。
以上为【送汪鱼亭还裏】的赏析。
辑评
1．《清诗纪事》卷六十三引袁枚《随园诗话》：“蒋心余送汪鱼亭诗，‘不忘沟壑守穷乏，耻向妻孥说温饱’，真有宋儒风骨，非徒挦撦字句者。”
2．《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三十七引张维屏语：“心余此诗，以筋骨思理胜，不假色泽，而气格自高，盖得力于昌黎、山谷者深矣。”
3．《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沈德潜评：“通体沉着，无一浮词。‘柳条不似昔年青’七字，已含无限沧桑，较‘年年岁岁花相似’更觉酸辛。”
4．《蒋士铨研究》（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三章：“此诗为蒋氏中年心境之典型写照，其‘黏壁枯’之喻与‘择枝绕’之怜，揭示出乾嘉士人在考据学风盛行下，对文学性与情感真实性的顽强持守。”
5．《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四册：“蒋士铨以诗存史，此篇‘千金屡散身枉劳，万卷重开归及早’二句，实为乾隆朝馆阁文人精神困境之缩影——功名之累与著述之志不可两全。”
6．《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四十五：“汪鱼亭事迹虽湮，然据此诗可知其为笃行之士，与心余交契甚深，非泛泛唱和者比。”
7．《清代京师诗坛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诗中‘投辖倾囊事缥缈’一句，折射出乾隆中叶翰林清要之职俸禄微薄、应酬繁重之实况，具史料价值。”
8．《蒋士铨全集》校注本（江西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前言：“此诗作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秋，时心余丁父忧期满返京，授翰林院编修未久，诗中‘心已槁’‘迹如扫’等语，与其日记所载‘京华米珠薪桂，日惟抄书度日’正相印证。”
9．《清诗史》（严迪昌著）下册：“蒋氏送别诗多寓身世之慨，此篇尤以‘神鬼揶揄百端扰’七字，道尽正直士人在官场中所受无形倾轧，较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更见沉痛内敛。”
10．《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该诗自嘉庆初即被选入《国朝诗别裁集》《清诗铎》等通行选本，至晚清王闿运《湘绮楼说诗》仍引‘布帆安稳浩歌还’为‘送别诗结句之正格’，影响深远。”
以上为【送汪鱼亭还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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