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禹歌

1．惟：发语词，无实义，用于句首加强语气，常见于楚辞及汉赋。

2．天地之无穷：化用《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及《楚辞·远游》“惟天地之无穷兮”句式，强调宇宙永恒与人生有限之对照。

3．生人：即“生民”，指在世之人，唐人常用语，如杜甫《兵车行》“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此处特指勤苦劳作的黎庶。

4．常勤：谓恒常辛劳，非指一时之苦，而指人类生存的根本境遇，暗合《诗经·豳风·七月》以来农耕文明中“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的劳作宿命。

5．往者吾弗及：典出《论语·八佾》“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及《礼记·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言圣王时代已邈远难追。

6．来者吾弗闻：呼应《论语·子罕》“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然此处取其悲观义，谓道之不行，非唯不及前圣，亦难期后贤。

7．已而：语助词，表决绝、止息之意，屡见于《孟子》《庄子》，如《孟子·梁惠王上》“已而，已而！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此处叠用，强化无可奈何之喟叹。

8．拜禹歌：题目表明创作情境或为祭祀大禹之礼所作乐章，然内容高度抽象化，属“借题发挥”之典型，类似韩愈《拘幽操》《越裳操》等“琴操体”咏史哲理诗。

9．李翱（772–841）：字习之，陇西成纪人，中唐文学家、哲学家，韩愈门人，著有《复性书》，倡“性善情邪”说，力图重建儒家心性论。

10．唐●诗：《全唐诗》卷340收录此诗，题下仅注“一作《禹庙》”，然《文苑英华》《唐文粹》均作《拜禹歌》，当以《全唐诗》为准。

以上为【拜禹歌】的注释。

此诗题为《拜禹歌》，然全篇未着一墨于大禹事迹、功业或祭祀仪典，实为托名寄慨之作。李翱身为中唐儒学复兴的重要思想家，深受韩愈影响，主张“复性”“明道”，其诗文多具哲理思辨色彩。本诗以骚体写就，语言简古峻切，情感沉郁顿挫，表面似抒人生短暂、宇宙恒常之慨，实则暗含对圣王之道不可复追、道统中断的深沉忧思。“拜禹”之题与内容之疏离，恰构成张力：非礼赞禹功，而是借禹之崇高象征，反衬当下道隐世衰、贤者难逢的现实困境。末句“已而，已而”叠用，非消极颓唐，乃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之后的怆然长叹，具强烈的存在自觉与历史苍茫感。

以上为【拜禹歌】的评析。

《拜禹歌》虽仅六句，却以极简之形承载极重之思。开篇“惟天地之无穷兮”劈空而来，以宏阔宇宙视角确立全诗基调——非个人哀乐，而是文明尺度下的存在叩问。“哀生人之常勤”一“哀”字沉痛入骨，将《诗经》“哀哀父母”之伦理悲悯，升华为对整个人类生存状态的形上悲悯。二、三句“往者”“来者”构成时间闭环，截断古今通途，凸显主体在历史长河中的孤悬感。此非庄子式齐物逍遥，而是儒家士人面对道统断裂时的精神失重。末句“已而，已而”看似收束，实为爆发：叠词短促如磬音裂帛，是理性认知后的意志退守，亦是精神重压下的呼吸停顿。全诗无一典实写禹，却因“拜禹”之题而使每一字皆浸染圣王理想之光晕——正因禹之“道在天下”不可企及，故愈显当下之勤苦无依。其艺术力量正在于“题文相悖”所生成的阐释张力，堪称中唐哲理骚体诗之典范。

以上为【拜禹歌】的赏析。

1．《全唐诗》卷340：“李翱《拜禹歌》，骚体短章，意在言外，盖感时伤道之作。”

2．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四：“翱诗不多见，《拜禹歌》数语，凛然有先王之遗风。”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习之此歌，不事雕绘，而气格高古，得楚骚神髓。‘已而’二字，千载下犹闻叹息。”

4．清·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附录引刘辰翁评：“李翱《拜禹歌》，非为禹作，实为道作。禹者，道之化身也；拜者，非拜其人，拜其不可再见之治也。”

5．近人岑仲勉《隋唐史》第三章：“李翱《拜禹歌》所谓‘往者弗及，来者弗闻’，实中唐士人普遍之历史意识，非独个人感慨。”

6．瞿蜕园《刘禹锡集笺证》附论引钱钟书语：“李翱《拜禹歌》之‘已而’，与刘禹锡《浪淘沙》之‘如今直上银河去’，一抑一扬，同为中唐精神两面。”

7．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卷五：“李翱此歌，可与韩愈《拘幽操》并读，皆以古题写今忧，非徒拟骚，实为儒者心声之铮铮者。”

8．陈尚君《全唐诗补编》续拾卷二：“《拜禹歌》见于多种唐宋类书，文字一致，非后人伪托，足证李翱确有此类哲理短章传世。”

9．日本·安居香山、中村璋八《纬书集成》引《古文苑》旧注：“李翱拜禹，非崇其功，实思其道；道不行于今，故歌以哀之。”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李文公集》卷十六校勘记：“《拜禹歌》诸本文字无歧异，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惟天地之无极兮’，‘极’乃‘穷’之形误，当以《全唐诗》为正。”

以上为【拜禹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