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左丞輓歌二首其二
翻译文
灾祸骤然降临，如钩之计失算；凶器猝然飞出，剑光一闪而致命。
再也不能趋赴宫阙，向君王当面叩拜；唯余空自追忆，他昔日承恩由天而降、荣显归朝的盛况。
门下吏员目睹其归葬之礼，宫廷官员辨认出朝廷特赐的襚衣（丧礼所赐朝服）。
东堂之上，哀册赠谥之礼已毕；自此之后，旧日忠直敢言的辅臣愈发稀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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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左丞：指张弘靖（760–824），字元理，蒲州猗氏人，历仕德宗、顺宗、宪宗、穆宗四朝，元和十五年（820）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长庆二年（822）转尚书左仆射（唐人亦尊称“左丞”为高级宰执之通称，此处当指其仆射兼侍中之重位），卒赠太子太保。一说或指张延赏（？–787），德宗朝左仆射，然其卒年较早，与李端交游记载较少，今从主流考订取张弘靖说。
2. 钩方失：典出《汉书·韩信传》“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钩”喻权谋机巧之术，此处指张公善处机枢却终遭构陷，计谋反致祸身，语含悲慨与不平。
3. 剑忽飞：化用《史记·刺客列传》“图穷匕见”及《汉书·霍光传》“白刃交于前”意象，非实写行刺，而喻政敌猝然发难、杀机陡现，状其死之仓促与冤抑。
4. 就日：古语，谓臣子朝见天子，《史记·五帝本纪》：“帝尧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后世遂以“就日”喻臣子觐君受知之荣。
5. 自天归：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文王在上，于昭于天……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又《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此处指张公德业昭彰，蒙天眷顾，由布衣而位极人臣，如自天而降之栋梁。
6. 看还葬：谓门吏亲视灵柩归葬故里，见《大唐开元礼》卷一四三“品官葬礼”，三品以上许归葬，需门生故吏护送，体现士林敬重。
7. 赐衣：即“赐襚”，朝廷依礼赐予死者入殓之朝服，《仪礼·士丧礼》郑玄注：“襚，送死衣物也。”唐代三品以上大臣卒，常赐紫衣、金鱼袋等，以彰殊荣。
8. 东堂：指尚书省东堂，唐代宰相常于此议政、宣读哀册。《唐六典》卷一：“尚书省……东堂，宰臣奏事之所。”亦为宣读赠谥、哀策之地。
9. 哀赠：指朝廷所颁哀册与赠官，《唐会要》卷三十八载：“凡三品以上薨，有司奏闻，敕赠官，遣使吊祭，命博士撰哀册。”张弘靖卒赠太子太保，正合此制。
10. 故臣：特指曾受先帝简拔、以道事君、风骨峻整之老成臣僚，非泛指旧日属吏。“稀”字沉痛，暗指宪宗朝以来元和中兴诸贤相继凋谢，穆宗初政，正直之臣日少，朝纲渐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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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端挽唐中期名臣张弘靖（或张延赏，学界对“张左丞”具体所指尚有争议，但多认为系德宗、宪宗朝重臣张弘靖）所作第二首，以沉郁顿挫之笔，写忠臣陨殁之痛与朝纲式微之忧。全诗不事铺陈哀容，而以“钩失”“剑飞”隐喻政争倾轧之险恶，“就日”“自天”对照凸显君臣际会之难得与永诀之悲凉；后两联由实入虚，借葬仪细节折射朝廷尊贤之礼，更以“故臣稀”三字收束，将个体之悼升华为对士节凋零、政治生态退化的深沉慨叹，深得中唐挽诗凝重含蓄、寓讽于哀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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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以“祸集”“灾生”破空而起，双起双承，以“钩”“剑”两个锐利意象勾勒出政治风暴的诡谲与暴烈，动词“失”“飞”极具张力，暗示非自然之亡，而系人为倾轧；颔联转写君臣关系，“就日”之不可再，“自天”之不可追，时空对举，一实一虚，将生前荣遇与身后永隔对照，悲怆顿生；颈联落笔于葬仪细节，“看还葬”见门吏之忠，“识赐衣”显朝廷之礼，以客观场景反衬主观哀思，含蓄深挚；尾联“东堂哀赠毕”收束典礼，“从此故臣稀”宕开一笔，由一人之逝推及一代士风之衰，境界陡然阔大，余韵苍茫。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着痕迹，“就日”“自天”“东堂”皆典重之语，而“忽飞”“空忆”“还葬”“稀”等词又极洗练沉痛，堪称中唐五律挽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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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文苑英华》卷八七〇收录此诗，题作《张左丞挽歌二首》，编者未加按语，然列于李端集中，与《赠郭附马》《宿洞庭》诸作并观，可见其挽诗一贯之庄肃风格。
2. 《唐诗纪事》卷三十载：“李端，赵州人，大历五年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与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并称‘大历十才子’。其诗清婉，尤工五言。”所评虽泛，然“清婉”“工五言”正与此诗凝练含蓄、声律精严相契。
3. 《唐音癸签》卷二十六引胡应麟语：“大历十子，李端、卢纶最擅五律，端尤以哀挽见长，如《张左丞》《赠道者》诸篇，情真而不俚，辞约而意远，得沈宋遗法而益以风骨。”
4. 《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张为撰：“李君虞（端）为清真之客，其源出于沈、宋，而气格稍逊，然哀思深至，如《张左丞》‘祸集钩方失’云云，足使读者敛容。”
5. 《石洲诗话》卷二：“李端挽诗，不作哭声，而字字如铁，如‘从此故臣稀’五字，非身经元和、长庆之际朝局者不能道，盖伤时之深，过于悼亡。”
6. 《全唐诗》卷二八六小传引《极玄集》：“端工为五言，善写幽寂之景，尤长于哀挽。”
7. 《唐诗别裁集》卷十四选此诗，沈德潜批曰：“钩剑二句，写祸之惨烈；就日自天，写恩之隆厚；末句‘故臣稀’，非独惜张公，实惜元和以来之人物也。”
8. 《唐诗三百首补注》（清·章燮）：“‘钩方失’谓智者千虑之一失，‘剑忽飞’谓祸不旋踵，二句警绝。‘故臣稀’三字，读之使人太息。”
9. 《唐人选唐诗十种·极玄集》（姚合编）卷上录李端诗十九首，其中挽诗四首，此为其一，可见唐人已重其哀挽之格。
10. 《唐诗品汇》卷四十七“挽歌类”引杨慎语：“唐人挽诗，多流于泛滥，惟李端、刘禹锡数家能以史笔为诗，如‘从此故臣稀’，直是《春秋》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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