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晕眉青，波揩镜晓，燕燕静依柔橹。戏圈杨柳作连环，印香心、画桥双树。纹窗泥语。浑不怕、鸳鸯听取。趁春潮，唤桃根桃叶，江头归去。
翻译
山色含黛，如女子淡扫蛾眉般青润；水波澄明，似晨光初拭铜镜般清晓；燕子双双静栖于柔橹之畔。她嬉戏着用杨柳枝条编成连环之形，那香篆萦绕的心形图案，映在画桥边并立的双树之间。雕花窗下，她与情人絮语呢喃，全然不惧鸳鸯在旁窃听。趁着春潮涨满，唤来桃根、桃叶（代指侍女或姊妹），一同从江头启程归去。
然而昔日深重的盟誓竟成误托；一梦醒来，情事已如烟消散，被东风卷作飞絮。绕船三月，落花纷繁，那漫天飘坠的岂止是花瓣？分明是千点凝结未干的血泪红痕。这凄凉光景，恰似一幅失色的画谱。待我呼唤春魂重来，再向它细细倾诉旧事；却只闻乱弹的筝弦声里，几阵疏落的冷雨悄然敲打船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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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子妆：词牌名，双调九十三字，上片九句五仄韵，下片十句六仄韵。始见于姜夔《白石道人歌曲》，蒋春霖此作用其体而拓其境。
2. 金鹭卿：清代诗人金和（1818—1885），字亚匏，号鹭卿，江苏上元（今南京）人，与蒋春霖交善，有《秋蟪吟馆诗钞》。此处“纪海陵繫缆本事”，指其曾于泰州（古海陵郡）江岸系舟，邂逅某女子并缔深情，后或因故离散。
3. 山晕眉青：以女子画眉之态拟山色，化用张敞画眉典及王观“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之意，状远山含黛之柔美。
4. 波揩镜晓：谓晨光初照，江波如新拭之镜，清澈明净。“揩”字炼字精警，赋予水波以人的动作感。
5. 燕燕静依柔橹：燕子双栖于轻摇之船橹上，既写实景之静谧，又暗喻情侣依偎之态。“柔橹”亦暗示行舟未远、情意方浓。
6. 戏圈杨柳作连环：折柳为环，古有“结同心”之俗，此写女子娇憨情态，亦寓盟誓初结。“连环”双关，既指柳环，亦喻情思缠绵不断。
7. 印香心、画桥双树：“香心”指香篆所结之心形图案，或指心香默祷；“画桥”为彩饰之桥，常为爱情见证地；“双树”或实指桥畔并生之树，亦隐喻二人并立如树、根脉相连。
8. 桃根桃叶：东晋王献之爱妾名，后世泛指侍女、姊妹或所恋女子之代称。此处“唤桃根桃叶，江头归去”，或指携眷同归，或为虚拟之愿，反衬现实之孤寂。
9. 深盟误：谓当初山盟海誓终成虚诺，非负心之责，而系命运播弄、世路艰虞所致，语含悲悯。
10. 春魂：春之精魄，亦指逝去的情思、亡故的恋人或青春本身。呼之“重诉”，是词人执意以词为招魂之幡，在虚空中重建对话，体现其“以词存史、以词证情”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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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蒋春霖《水云楼词》中极具代表性的悼亡怀人之作，题序“西子妆·为金鹭卿纪海陵繫缆本事”，点明其创作缘起：记述友人金鹭卿（一说即金和，字亚匏，号鹭卿）在江苏海陵（今泰州）江畔系缆停舟时所经历的一段刻骨情事。词以“西子妆”调寄情，借春景之明媚反衬人事之幻灭，结构上由乐景入哀思，由实写转虚境，层层递进。上片极写初逢之旖旎：山眉、波镜、燕依、柳环、双树、泥语、唤渡，皆工笔细描，充满生机与私密感；下片陡转，“深盟误”三字如刀劈斧削，顿挫有力，继以“一梦成烟”“东风絮”“落花多”“泪痕红聚”等意象叠加，将幻灭感推向极致。“凄凉画谱”一喻尤为奇警——往昔欢爱本如丹青妙手所绘之图，今唯余褪色残帧，须“呼起春魂”方能重述，而终被“乱筝弦”“疏篷雨”所打断，余韵苍茫，悲而不怒，哀而不滥，深得白石、碧山遗韵而自具清刚沉郁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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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蒋春霖此词堪称晚清词坛“情词之冠”。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重张力之中：一是时空张力——上片“春潮”“杨柳”“燕燕”极写当下之鲜活，下片“一梦成烟”“东风絮”骤拉至幻灭之后的虚空，今昔对照，倍增苍凉；二是感官张力——视觉（山晕、波镜、落花）、听觉（泥语、筝弦、暗雨）、触觉（柔橹、疏篷）交织，尤以“泪痕红聚”将视觉痛感转化为通感，惊心动魄；三是语体张力——语言兼融清空（如“燕燕静依柔橹”）与密丽（如“印香心、画桥双树”），既有姜夔之清越，又具吴文英之幽邃，而骨力过之。结句“乱筝弦、几阵疏篷暗雨”，不言悲而悲自彻骨：筝声之“乱”是心绪之崩解，雨打篷之“疏”是希望之微茫，以声写寂，以动衬静，深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全词无一“愁”“恨”直语，而字字含泪，诚如谭献所评：“水云楼词，清商急管，哀音遍野，读之令人肠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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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箧中词》卷五：“蒋鹿潭《水云楼词》，忧生念乱，悱恻缠绵，其志洁，其辞哀，南宋以来，一人而已。”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鹿潭词如秋涧寒泉，清泠澈底，而中有沉雷隐隐，非浅人所能知也。”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蒋春霖词，情真语挚，不假雕饰，而自然沉郁，置之碧山、玉田间，毫无愧色。”
4. 麦孟华《海日楼札丛》卷七：“鹿潭身世飘零，词多凄咽，然其笔力遒劲，绝非靡靡之音可比。”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春霖词以沉郁顿挫胜，尤工于以丽语写哀思，《西子妆》一阕，足为此中典范。”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读鹿潭《西子妆》，‘绕船三月落花多，是千点、泪痕红聚’，真字字血泪，非亲历者不能道。”
7. 刘永济《词论》：“蒋氏诸作，深得清真、白石、碧山之长，而以身世之感融铸之，遂成晚清一大宗。”
8. 叶嘉莹《清词丛论》：“蒋春霖之词，以高度之感性与理性结合见长，《西子妆》中‘凄凉画谱’之喻，将抽象之情事具象为可触可感之艺术残迹，实为词史罕见之创格。”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题序所纪‘海陵繫缆’，非仅个人情事，实折射咸丰兵燹前后士人情感世界的普遍震颤与价值坍塌。”
10.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蒋春霖以词为生命史之存档，《西子妆》中‘呼起春魂重诉’之执拗，正是古典词人面对存在虚无时最庄严的抵抗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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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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