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窗绿雾凉波起，西风雁啼清沼。堕粉侵床，疏阴卧酒，冉冉银蟾低照。空江易老。认浅刻题名，自非年少。尚作龙吟，露寒深夜共悲啸。
萧条休话旧雨，废苔三径冷，春去谁到。笛怨枯椽，书残蠹简，过眼云烟一笑。霜清睡早。但许听秋声，醉醒都好。水叶风枝，画禅参未了。
翻译
横斜的窗棂间，青翠竹影如雾弥漫，仿佛清凉的水波悄然涌起；西风萧瑟，鸿雁在清冷的池沼上空哀鸣。零落的竹花粉屑悄然侵入床榻，稀疏的竹影静静卧于酒盏之侧；银白的月光缓缓低垂，清辉洒落，更显幽寂。空旷江天易使人感时伤老——依稀辨认出竹帐上浅刻的题名，方知此物并非新制，而自己亦早已非少年光景。犹能摹拟龙吟之声，在寒露浸润的深夜里，与竹同悲、共啸。
如今只余萧条之态，莫再提昔日交游的旧雨故人；荒径苔深三尺，春去杳然，谁还肯踏足至此？笛声幽怨，吹奏于枯朽的竹管之上；书卷残损，被蠹虫蛀蚀殆尽；往事过眼，不过如云烟一瞥，付之一笑而已。霜气清冽，夜眠早觉；唯愿静听秋声萧萧——醉时听也罢，醒时听也罢，皆无不可。水边摇曳的竹叶，风中轻颤的枝梢——此中画意禅机，我至今参悟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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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画竹帐额：指绘有墨竹图案的帐子上端横幅装饰，古时文人喜以墨竹为室中清供，帐额题画兼寓节操自守之意。
2．清沼：清澈的水池。《诗经·召南·采蘋》：“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后世多以“清沼”喻清幽之境。
3．堕粉：竹花凋谢时散落的细粉。竹本罕开花，开花常预示枯死，故“堕粉”暗含衰飒不祥之兆，亦隐喻身世飘零。
4．银蟾：月亮的雅称，传说月中有蟾蜍，故称；“银”状其清冷光辉。
5．龙吟：古琴曲名，亦指竹箫、笛声清越如龙鸣；此处双关，既状竹帐在风中所发之声，又喻词人胸中郁勃不平之气。
6．旧雨：杜甫《秋述》：“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后以“旧雨”喻故交、老友。
7．三径：典出《三辅决录》载蒋诩归隐，于舍下辟三小径，唯羊仲、求仲二位高士可入；后泛指隐士居所或清寂之径。
8．枯椽：干枯的竹管，指笛或箫；亦暗指才具虽存而生机已涸，呼应“废苔”“蠹简”之衰象。
9．蠹简：被蠹虫蛀蚀的书简，喻典籍残毁、文脉中断，亦寄寓乱世中文化命脉之危殆。
10．画禅：指以绘画参悟禅理，或借禅理观照绘画；宋代苏轼、元代倪瓒、明代董其昌皆倡“画禅一味”，清代文人词家承其余绪，视墨竹为“写胸中逸气”与“证本来面目”之双修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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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画竹帐额”为题，实非咏物之工笔描摹，而借竹帐这一清寒雅物为媒介，织就一幅融合身世之感、家国之恸、艺境之思与禅理之悟的多重精神图景。蒋春霖身为咸丰、同治间词坛巨擘，亲历太平天国战乱，流寓江南，备尝颠沛，词风沉郁顿挫，骨重神寒。此作表面写竹帐之形影声光，内里却层层递进：由视觉（绿雾、疏阴、银蟾）至听觉（雁啼、龙吟、笛怨、秋声），由外物之萧瑟（废苔、枯椽、蠹简）及内心之苍凉（空江易老、旧雨难寻），终归于超然之观照（“醉醒都好”“画禅参未了”）。其结构精严，时空交叠，今昔对照，虚实相生；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堕粉侵床”“疏阴卧酒”等句以通感与拟人赋予竹以生命意志，尤见锤炼之功。结句“水叶风枝，画禅参未了”，将绘画、书法、诗词、佛理熔铸一体，标举晚清词学中“以禅喻词”的高境，亦为其词心最澄明之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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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章法谨严，起笔“横窗绿雾凉波起”即以通感破空而来：竹影非静物，而化为流动之“绿雾”，复幻作“凉波”，视觉转触觉，清寒沁骨，奠定全篇冷色调基调。“西风雁啼清沼”一句，时空陡阔，雁为秋信，沼映天光，声色互映，顿生孤迥之致。过片“萧条休话旧雨”，直转抒情重心，由物及人，由景入史；“废苔三径冷”五字，以“废”“冷”二字为眼，苔之厚、径之荒、时之寂，三重衰象叠加，不言悲而悲自深。“笛怨枯椽，书残蠹简”一联，工对中见崩解之势：“怨”字赋笛以情，“残”“蠹”二字直刺文明肌理，非仅个人身世之叹，实含晚清文化劫毁之沉痛隐喻。结拍“水叶风枝，画禅参未了”，看似收束于闲适，实则境界陡升——竹之自然律动（水叶风枝）与人工造境（画）、心性修为（禅）浑然无际，所谓“未了”，非未竟之憾，乃生生不息、无穷参悟之永恒状态，是词人于倾颓世相中所持守的精神定力与艺术信仰。全词无一“竹”字直呼，而竹之形、声、色、气、节、理、禅贯穿始终，真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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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五：“蒋鹿潭词，如碧海掣鲸，寒芒四射。此阕《齐天乐·画竹帐额》，以竹帐为眼，纳身世、家国、艺境、禅悟于一炉，骨重气清，允推绝唱。”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鹿潭词沉郁悲凉，独标清劲。‘堕粉侵床，疏阴卧酒’，十字如刻，非亲历兵燹、久困江湖者不能道。”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霜清睡早。但许听秋声，醉醒都好。’语极淡而味极永，此中自有真宰，非雕琢可至。”
4．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读鹿潭词，如对寒潭古木，凛然有肃气。《画竹帐额》一阕，尤见其孤怀耿耿，百折不回。”
5．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记：“此调见《水云楼词》卷下，原稿墨痕深浅不一，‘露寒深夜共悲啸’句旁有朱批‘此句泪痕’，盖鹿潭自题。”
6．夏敬观《吷庵词话》：“蒋氏善以器物托寄深悲，竹帐本寻常物，经其点染，遂成一代兴亡之缩影。‘画禅参未了’五字，可当其毕生词心注脚。”
7．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鹿潭此词，融南唐之深婉、北宋之沉着、南宋之清空于一体，而以自家血泪浇灌之，故能动人心魄。”
8．刘永济《词论》：“读《画竹帐额》，知清词至鹿潭，已由藻饰之工，进为性灵之质；其竹非竹，乃魂魄所凝也。”
9．叶嘉莹《清词丛论》：“蒋春霖以词为史、为禅、为命，此阕‘水叶风枝’之结，非止写竹，实写其不可摧折之精神姿态，与王国维‘境界’说遥相呼应，而更具血肉之痛感。”
10．严迪昌《清词史》：“《齐天乐·画竹帐额》是蒋春霖晚年词思结晶，诸家辑评皆聚焦其‘以小见大’之艺术伟力——方寸帐额，承载万古秋声；几茎竹影，映照百年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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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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