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年吹堕谪仙人，春风紫罗裳。看长虹吐气，才如天马，醉摆丝缰。踏遍苍梧悬圃，瑶草四蹄香。十二芙蓉外，佩玉翱翔。
已分琼楼玉宇，策斑虬欲起，笑问天阊。甚三千弱水，云隔路茫茫。漫回首、蓬莱清浅，算神仙、也怕见沧桑。龙媒俊，任乘风去，招手鸾凰。
翻译
这是哪一年，谪仙人被风吹落凡尘？他身着春风般轻盈的紫色罗裳。但见他长虹般吐纳豪气，才情如天马行空；醉中挥洒，信手摆弄丝制缰绳。他踏遍苍梧山与昆仑悬圃，瑶草芬芳，沾染于天马四蹄之间；飞越十二座芙蓉峰之外，腰佩玉饰，自在翱翔。
早已甘心栖身琼楼玉宇，驾着斑纹虬龙正欲凌空而起，却含笑向天门发问：为何三千弱水浩渺无际，云雾重重隔断归途，前路茫茫？漫然回首，只见蓬莱仙岛已变得清浅低平——原来连神仙也畏惧目睹人间沧桑巨变。这神骏龙媒啊，且任你乘风远去；我自挥手相招，鸾鸟与凤凰亦将应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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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甘州：词牌名，即《八声甘州》，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2. 陈百生：清咸丰、同治间画家，字百生，江苏扬州人，工山水人物，尤擅仙佛题材，《阆风绁马图》为其描绘阆风苑中系马仙游之景的设色绢本。
3. 阆风：传说中昆仑山巅之山名，为西王母所居，亦泛指仙境；《离骚》：“登阆风而绁马。”
4. 谪仙人：原指李白，此处泛指超凡脱俗、才高不群而遭世所弃者，亦暗喻词人自况及画主陈氏之风骨。
5. 紫罗裳：紫色丝织衣裙，古以紫为贵，仙家服饰多用之，见《真诰》《汉武帝内传》等道教典籍。
6. 长虹吐气：化用“气吞虹霓”意象，状其英迈之气充塞天地；亦暗合《史记·天官书》“天驷旁有两星曰‘天马’，主兵象”之说。
7. 天马：汉代西域所献良马，后成为神骏、才俊之象征；《史记·乐书》：“天马来兮从西极。”
8. 苍梧：山名，在今湖南宁远，为舜葬处，亦属道教洞天；悬圃：昆仑山顶花园，见《淮南子·墬形训》：“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登之乃灵。”
9. 十二芙蓉：化用李贺《天上谣》“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珮缨……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指仙山十二峰如芙蓉绽放；亦暗喻清初“十二钗”式才人辈出之盛况，反衬当下凋零。
10. 斑虬：长有斑纹的虬龙；虬为无角之龙，古称“驾虬”为仙人升举之仪；天阊：天门，即阊阖，见《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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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蒋春霖题陈百生《阆风绁马图》所作，借画境托高怀，以游仙之笔写遗民之痛、身世之慨与精神之超拔。上片极写画中谪仙策马、腾跃八荒之雄奇气象，实则暗喻才士不羁之志与孤高灵魂；下片陡转，由“欲起”而“笑问”，由“云隔”而“回首”，在仙凡对照中点出沧海桑田之悲感——蓬莱清浅，非言仙境衰颓，实指故国倾覆、世事翻覆之不可逆。结句“龙媒俊，任乘风去，招手鸾凰”，表面旷达飞扬，内里却蕴蓄着无可依傍的孤忠与主动选择的精神放逐。全词融李贺之奇诡、李白之飘逸、辛弃疾之沉郁于一体，以仙语写血泪，在清空飞动间见深重悲慨，是清词中罕见的游仙体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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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结构上严守《八声甘州》格律而气脉奔涌，毫无滞碍。起句“是何年吹堕谪仙人”，劈空而问，以“吹堕”二字颠覆传统“谪降”之沉重，赋予命运以偶然性与诗意张力。“春风紫罗裳”五字色、质、气兼备，视觉清丽而气韵流动。中叠“踏遍苍梧悬圃，瑶草四蹄香”，以通感写神骏之洁与行迹之广，“香”字使无形之气可触可嗅，炼字精绝。下片“已分琼楼玉宇”一转，由实入虚，“笑问天阊”之“笑”，非真欢愉，乃强作疏狂之悲慨；“三千弱水”典出《庄子·逍遥游》及《海内十洲记》，此处反用其“不可渡”之意，更添阻隔之绝望。“蓬莱清浅”直用《神仙传》麻姑语“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将仙界时间观投射于人间兴废，沉痛至极。结句“招手鸾凰”，表面主动召唤，实则无人可招、唯余孤影，以极飞扬之笔写极沉郁之怀，深得“反常合道”之妙。全篇用典如盐入水，意象层叠而血脉贯通，堪称晚清词坛游仙词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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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箧中词》卷五：“蒋鹿潭《水云楼词》沉郁悲凉，独标清迥。此题《阆风绁马图》一阕，飞动中寓凝重，仙语中含血泪，盖以天马自况，而百生画笔实为心影之托也。”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鹿潭词于清季为别调，不规规于浙、常二派。此作取径长吉、太白，而骨力过之。‘蓬莱清浅，算神仙、也怕见沧桑’，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蒋君词，每于清丽中见沈挚，于超逸处藏悲梗。此阕‘龙媒俊，任乘风去’二句，看似洒落，实则万不得已之辞，读之使人泫然。”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蒋鹿潭《水云楼词》多幽怨之音，而此题画词独具飞动之致。以仙家语写遗民心，非胸中有丘壑、腕底有风雷者不能办。”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融游仙、咏物、题画、抒怀于一炉，章法奇肆而脉络井然。‘十二芙蓉外，佩玉翱翔’，可接李长吉《梦天》；‘算神仙、也怕见沧桑’，直启王国维‘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之哲思。”
6. 刘永济《词论》：“鹿潭此作，以画为媒，以仙为壳，内核实为故国之思、身世之恸。‘云隔路茫茫’五字，非仅言弱水难渡，亦隐喻清廷失道、士路壅塞之现实。”
7. 叶嘉莹《清词丛论》：“蒋春霖词之深度，在于能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历史意识。此词中‘蓬莱清浅’之叹，已超越个人身世，而指向整个文化共同体的存续危机。”
8. 严迪昌《清词史》：“咸同之际，词坛多枯寂之音，唯鹿潭以奇崛之思、瑰丽之辞，另辟境界。此题画词证明：清词之生命力，正在于能在传统范式中迸发新的精神强度。”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语：“鹿潭词如秋涧鸣泉，清冷激越，此阕尤见其‘以仙写痛’之独造。”
10. 朱惠国《清代词史》：“《甘州》一调本多苍茫之致，蒋氏此作则于苍茫中见峻峭，于峻峭中见温厚，足为清词压卷之题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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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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