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花醉。无端一片、花飞又趁流水。画船春去矣。猛折绿杨,幽恨都起。芳游梦里。谱艳曲、流莺能记。昔日青青犹在,到风雨客归时,管想思千里。谁使。
单衫聚泪。冰纨写怨,黄九诗轻寄。露桥惊后会。怕贴双蛾,羞郎憔悴。烟条踠地。似说与、飘零如此。叶落江潭尚未。漫忘却、玉箫心,银屏事。
翻译
依傍花丛沉醉,却无端见一片落花,又随流水飘去。画舫载春远逝,忽而折下绿杨枝条,幽深的怨恨顿时涌起。昔日芳华游赏恍如梦中,那缠绵艳曲,唯有流莺尚能记得。当年青青柳色犹在眼前,待到风雨中游子归来时,料想相思已绵延千里。究竟是谁使然?
单薄春衫浸透泪水,素洁冰纨写满幽怨,轻托黄庭坚(黄九)体式的诗句寄予深情。露水笼罩的桥头曾惊逢重会,却怕双眉紧蹙、容颜憔悴,羞于面对情郎。柔弱柳条垂地蜿蜒,仿佛低语着:我亦如此飘零无依。秋叶飘落江潭之日尚未来临,却早已漫不经心地忘却了当年玉箫传情的心绪、银屏隔梦的旧事。
以上为【角招】的翻译。
注释
1.角招:词牌名,南宋姜夔自度曲,双调一百二字,前段十一句七仄韵,后段十二句八仄韵。蒋春霖依其格填作,属严格守律之作。
2.傍花醉:依傍花丛而沉醉,点明春日游赏情境,亦暗含借酒浇愁之意。
3.画船:装饰华美的游船,象征往昔繁华游冶生活。
4.绿杨:即垂柳,古人折柳赠别,此处“猛折绿杨”既应节令,更寓骤然触发的离恨。
5.芳游梦里:昔日美好游踪已如梦境般虚幻不可追。
6.黄九:北宋诗人黄庭坚,号山谷道人,排行第九,故称黄九;其诗以瘦硬奇崛、善用典故著称,此处指以黄氏笔意写怨诗,强调词中诗化语言与筋骨。
7.露桥:沾露之桥,化用周邦彦《瑞龙吟》“露桥烟浦”意象,指重逢之地,亦带清冷迷离之感。
8.贴双蛾:谓双眉紧蹙,愁态毕现;“贴”字状其凝滞沉重之态,极炼字之功。
9.烟条:如烟之柔柳枝条;“踠地”即盘曲垂地,状柳枝袅娜而无力之姿,拟人化写飘零之态。
10.玉箫心,银屏事:典出《列仙传》萧史弄玉吹箫引凤故事及白居易《长恨歌》“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泛指昔日两心相契、银屏深处共谱清音的私密情事。
以上为【角招】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蒋春霖《水云楼词》中名篇《角招》(依姜夔自度曲《角招》格律),属咏柳兼怀人之作。词以“花飞流水”起兴,借柳为媒,将身世飘零、故园之思、爱情失落三重悲感熔铸一体。上片写春尽柳衰之景,以“画船春去”“绿杨折断”暗喻美好时光不可挽留;“芳游梦里”“流莺能记”极写往昔之艳与今日之空,时空张力强烈。下片转入抒情主体,“单衫聚泪”“冰纨写怨”以物载情,凝练沉痛;“黄九诗轻寄”用典精微,既标举词风承袭江西诗派之瘦硬深婉,又反衬情之沉重难言。“露桥惊后会”化用周邦彦《瑞龙吟》“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而翻出新境——非但重会难期,纵使偶遇,亦因憔悴羞见,情之压抑已达极致。结句“叶落江潭尚未。漫忘却、玉箫心,银屏事”,以未至之秋景反衬已失之春心,愈显追忆之虚妄与遗忘之残酷,冷峻中见深哀,堪称清词中“以枯笔写浓情”的典范。
以上为【角招】的评析。
赏析
蒋春霖此词深得姜夔、吴文英神理而自出机杼。全篇不直写柳形,而以柳为镜,照见词人乱世飘泊之影、故国黍离之思、儿女痴绝之情。开篇“花飞又趁流水”,一“又”字顿挫生哀,非止伤春,实为生命流逝之永恒喟叹。“猛折绿杨”四字力透纸背,“猛”字打破婉约常态,显出郁勃不平之气,乃蒋氏身经咸丰兵燹、家国倾覆后特有的沉痛节奏。下片“单衫聚泪”以衣写人,泪非滴落,而似凝于素绢,是视觉与触觉通感;“冰纨写怨”更将无形之怨具象为可书可展之物,冷色调中见灼热深情。最警策者在结句:“叶落江潭尚未”——秋声未至,而心已先凋;“漫忘却”三字表面写遗忘,实为刻骨铭心后强作解脱之语,愈“漫”愈真,愈“忘”愈存,深得“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之妙。整首词结构严密,意象层叠而不杂,用典浑化无痕,声情凄紧,确为清词后期集大成之杰构。
以上为【角招】的赏析。
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五:“水云楼词,固当以《角招》为压卷。清刚中见沈郁,绵邈处寓峭拔,非深于风骚者不能办。”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蒋鹿潭《角招》一阕,字字锤炼,声声呜咽。‘单衫聚泪’五字,可泣鬼神;‘漫忘却、玉箫心,银屏事’,淡语皆浓,浅语皆深,真得清真、白石之髓。”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鹿潭《角招》,以柳起兴,而通体不着一柳字,唯以情摄景,以景藏情,此真善于咏物者。较之南宋诸公,有过之无不及。”
4.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读蒋鹿潭《角招》,觉其悲慨之深,不在遗山、碧山下。乱世词心,于此可见。”
5.刘永济《词论》:“蒋氏此词,以姜白石之清空,运黄庭坚之筋骨,融李义山之密丽,而成其沉郁顿挫之致,清词中罕见之高格也。”
6.饶宗颐《词学》第二辑:“《角招》之‘露桥惊后会’数语,将欲见不敢见、欲言不得言之心理刻画入微,其细腻深刻,直追温飞卿《菩萨蛮》‘懒起画蛾眉’一脉,而时代悲感尤烈。”
7.叶嘉莹《清词丛论》:“蒋春霖在晚清词人中,是以‘词心’之深挚与‘词笔’之精严并胜者。《角招》一词,正是他把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生命意识的悲慨的代表作。”
8.严迪昌《清词史》:“《角招》以‘春去’始,以‘秋未至’终,时间悬置中见存在之荒寒,此种现代性意识,在古典词境中实属超前。”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札记:“鹿潭《角招》,情深而辞苦,境阔而意孤,虽曰清词,实接五代北宋之正脉,非晚近浮靡者可比。”
10.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附论:“清人词中,能于姜、张之外别开境界者,蒋春霖一人而已。《角招》即其枢纽之作,词史地位,当在朱彝尊《桂殿秋》、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之上。”
以上为【角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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