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云湖草秋无际，斜帆疑挂云表。傍村枫叶未全霜，拥寺门红悄。正雨霁、山容似晓。经台吹帽西风小。试笔染糕香，又却怕、黄花笑我，空醉斜照。
遥认瘦塔玲珑，苔斑青换，去年人又重到。翠萸杯冷客衣单，况玉琴孤抱。算鬓影苍华误了。丝阑愁和凄凉调。待寄还、相思语，寒树冥冥，旧鸿稀少。
翻译
水岸浮云与湖畔衰草绵延无边，秋色浩渺无际；远望船帆斜挂天边，仿佛悬于云外高处。近村枫树之叶尚未尽染霜色，而古寺门前却已悄然堆叠一片红艳。雨过天晴，山容清朗如晨晓初启；佛寺经台之上，西风轻拂，几欲吹落游人帽檐。试提笔题糕、墨香微沁，却又怕篱边黄花笑我年华老去，徒然醉卧于斜阳余晖之中。
遥望那清瘦玲珑的古塔，塔身青苔斑驳，颜色新换——去年曾至此处，今又重来。翠萸香酒已凉，客子衣单，更兼怀抱孤琴，清寂自守。细算鬓边霜雪，苍华早生，方知岁月误人；欲依丝弦谱就旧调，却只填入满纸凄凉。欲托鸿雁寄去相思言语，但见寒林冥漠，旧日传书之雁亦已稀少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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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叶飞：词牌名，双调一百十一字，前段十句六仄韵，后段十一句七仄韵，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为重阳节常用长调。
2 庚申重九：即咸丰十年（1860年）农历九月初九。庚申为干支纪年，时值太平天国战乱剧烈，江浙危殆，蒋春霖流寓东台一带，处境艰困。
3 杜小舫：清末文人，江苏仪征人，与蒋春霖交善，工诗词，有《小舫词》。西岐：或为地名别称，待考；一说指西山之岐，代指登高处。
4 虎墩大圣寺：位于江苏东台市安丰镇（旧属泰州），相传始建于唐代，供奉“大圣菩萨”（或指猴王信仰早期形态），清代尚存，今已不存。蒋春霖晚年多居东台，此为就近登临。
5 清真韵：指周邦彦（号清真居士）《霜叶飞·露迷衰草》之用韵及句法章法。本词严格依其韵脚（表、悄、晓、小、照、到、抱、了、调、少），且承其层深曲折之结构。
6 经台：佛寺中讲经说法之高台，亦称法台、讲台。
7 吹帽：用东晋孟嘉重阳龙山落帽典故，喻风雅自然、不拘形迹。此处“西风小”反写风势轻柔，暗含斯人已非当年意气之态。
8 染糕：重阳食糕习俗，古称“蓬饵”，宋以后渐称“重阳糕”，文人常题诗于糕面，称“染糕”或“题糕”。
9 翠萸：插于发际或佩于襟上的茱萸枝叶，色青翠，故称。古俗重阳佩茱萸以辟邪。
10 丝阑：词之格律谱式，因词调字句如丝线经纬成栏，故称；亦指词稿之行格。此处谓依律填词，而所和者唯余“凄凉”之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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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蒋春霖应友人杜小舫《霜叶飞·庚申重九》之约而作，依周邦彦（清真）《霜叶飞》原韵，属重阳登高怀人之作。上片写虎墩大圣寺秋游实景：云草无际、斜帆疑天、枫未全霜而寺门已红，以“拥”字状枫色之主动奔赴，赋予秋色以生命张力；“雨霁山容似晓”化静为动，清新生峭。“吹帽西风”暗用孟嘉落帽典，却以“小”字收束，反写风之温存，更衬心境之萧疏。“试笔染糕香”将重阳习俗（登高、食糕、簪菊）诗化为文士雅事，而“怕黄花笑我”一句陡转，以拟人之笔自嘲老病慵颓，斜照之醉非欢饮，实为避世之沉湎。下片由景入情，“瘦塔玲珑”四字炼字精绝，“瘦”状塔形之孤高，“玲珑”写光影剔透，复着“苔斑青换”，以苔色之新反衬人事之故，时空叠印，沉郁顿挫。“翠萸杯冷”“玉琴孤抱”二句，冷暖、动静、物我对照强烈，将羁旅之寒、知音之稀、身世之孤凝于数语。“鬓影苍华误了”直击生命焦虑，“丝阑愁和凄凉调”则将词律（丝阑指词之格律）本身化为悲音载体，构思奇警。结句“寒树冥冥，旧鸿稀少”，以空间之阔大幽暗（冥冥）、时间之久隔杳茫（旧鸿），收束全篇，余韵苍凉如磬，深得清真神理而更具晚清黍离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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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蒋春霖此词堪称晚清清雅词派之典范，既恪守周邦彦“勾勒点染、曲折深婉”的清真家法，又注入身历乱世的切肤悲慨。全词以“秋无际”起笔，以“鸿稀少”收束，空间由阔大而收束至渺茫，时间由当下追忆至往昔再推至未来无望，形成双重闭环结构。意象经营极见匠心：“岸云湖草”之阔、“斜帆疑挂云表”之远、“枫叶未全霜”之微、“寺门红悄”之静、“瘦塔玲珑”之峭、“寒树冥冥”之晦，层层皴染，色（红、青、翠、苍）、声（悄、小）、触（冷、单）、味（糕香）通感交织。尤为精绝者，在于典故的化用无痕：孟嘉落帽显风流，而“西风小”三字顿使风流转为孤寂；“黄花笑我”翻用陶渊明“采菊东篱”，笑中藏泪；“旧鸿稀少”暗用苏轼“雁过也，正伤心”，却以“旧”字叠加时光磨损，悲感倍增。词中“误了”二字如一声长叹，非仅叹年华，更叹词心未展、经世无由、故人零落、故国倾颓之多重失落。其艺术完成度之高，足证蒋氏虽处末世，仍以词心筑起一座不可摧折的审美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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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鹿潭（蒋春霖）词，清婉沉着，逼近清真，而悲慨过之。此阕《霜叶飞》，‘瘦塔玲珑’‘苔斑青换’，字字锤炼，句句含情，读之令人泣下。”
2 谭献《箧中词》卷五：“蒋君词笔，清真遗韵，而骨力过之。‘试笔染糕香，又却怕、黄花笑我’，真神来之笔，非胸中有万斛悲凉者不能道。”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丝阑愁和凄凉调’，五字抵人千言。以词律为愁具，以丝阑为愁所，奇想奇语，前无古人。”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蒋春霖词：“读《水云楼词》，如听秋砧夜雨，寒柝晓角，字字从血泪中出，而组织之工，又若无缝天衣。”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鹿潭此词，用清真韵而神理超迈。‘遥认瘦塔玲珑’一语，可当一幅宋人山水小品，苍茫中有精微，萧瑟里见筋骨。”
6 叶恭绰《广箧中词》：“蒋鹿潭《水云楼词》为晚清第一，此阕尤杰构。‘鬓影苍华误了’，七字括尽平生，沉痛至极而不失敦厚，深得词教之旨。”
7 饶宗颐《词学论丛》：“蒋氏善以空间意象承载时间悲感，‘瘦塔’‘寒树’‘旧鸿’构成一组衰飒意象链，非止写景，实为历史废墟之词学显影。”
8 刘永济《词论》：“清真长调，贵在勾勒；鹿潭此作，勾勒之外更添刻镂之功。‘苔斑青换’之‘换’字，静中见动，微处见巨，足见炼字之深。”
9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蒋氏身丁乱世，词多哀音，然此阕哀而不伤，丽而有则，盖得力于清真法度之严整，故能于凄凉中见高华。”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重读鹿潭《霜叶飞》，‘待寄还、相思语，寒树冥冥，旧鸿稀少’，三复涕零。乱世词心，于此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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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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