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

金鸭：铜制鸭形香炉。

酲（chéng）：病酒。

“碧云”句：南朝梁江淹《休上人怨别》诗：“日暮碧云合，佳 人殊未来。”

韶华：年华。

断云残雨：指男女情事。典出战国宋玉《高唐赋》。

杜宇：杜鹃鸟。鸣声似言“不如归去”。​

1．金鸭：形似鸭子的铜制香炉，中可燃香，常置于室内。

2．春酲（chéng）：春日酒醉后的困倦昏沉状态。酲，酒醒后神志不清的状态。

3．瑶窗：华美雕饰的窗，亦作“瑤窗”，泛指精美窗棂。

4．乱红飞絮：落花与柳絮纷飞，喻春光将尽，亦含人事飘零之意。

5．题叶西楼：化用“红叶题诗”典故，指唐人卢渥于宫沟拾得题诗红叶，后与题诗人结为夫妇；此处泛指昔日风雅酬唱、情致缱绻之事。“西楼”为词中常见意象，多指闺阁或宴游之所，象征美好往昔。

6．吹花南浦：南浦为古来送别之地（见《楚辞·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及江淹《别赋》），吹花或指折花相赠、吹落花瓣以寄别情，亦可解为临水吹笛、花随风散的意境，极言昔日离别之清丽深情。

7．断云残雨：断裂的云、零落的雨，既状暮春天气之萧瑟，又喻往事如烟、情思难续。

8．杜宇：即子规、杜鹃，传说为蜀帝杜宇魂化，啼声凄厉，有“不如归去”“一叫一回肠一断”之说；词中强调其“空只解声声催他春去”，凸显自然无情与人之多情的深刻悖论。

9．可堪：岂堪，怎堪，表难以承受之意。

10．韶华：美好年华，特指青春时光，语出《离骚》“恐修名之不立”王逸注：“韶，美也；华，荣也。”

以上为【南浦】的注释。

此词为程垓晚年感春怀旧之作，以“南浦”为题，暗用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典，将送别之悲升华为生命流逝之慨。全词结构精严：上片写当下春暮之慵倦与空茫，以“金鸭懒薰”“春酲无绪”起笔，以“碧云欲暮”“韶华虚度”收束，时空凝滞而情思沉郁；下片转入追思，“题叶西楼”“吹花南浦”二句浓缩往昔风流俊赏，与“老去觉欢疏”形成尖锐对照；结句借杜宇（子规）“催春”之典，翻出新意——非仅惜春，实乃痛感青春不可挽、故人不可追、盛时不可再。语言清丽而内蕴苍凉，音节婉转而气骨清刚，典型体现南宋雅词“以健笔写柔情”的审美特质。

以上为【南浦】的评析。

据《词苑丛谈》卷八载，程垓在锦江恋一妓，别时作《酷相思》相赠。这首词可能是作者晚年回忆这段情事而作。少年情事老来悲，“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真到了迟暮之年，回首前尘，一片茫然，郁郁寡欢——如果他还没有抹去那点儿心中甜蜜回忆的话。上片写暮春时分，作者恹恹无绪，春愁无聊，对下片来说，这是背景介绍，为“春恨”作铺垫。下片则写愁的原因。顺序而下，步步逼近中心。那是个暮春时节，他炉香也不烧，懒洋洋地，酒醉后恹恹似病，无聊地躺着，看着窗外的浓阴密绿，落红飞絮，心情惆怅。流莺啼鸣，已到了春归时候，一年好景将尽，这使他想起自己的年华渐渐老去，更是感慨无可言说。“碧云欲暮”，引前人诗句，逗起下片的思念情人。词的上片，我们大抵上可以从五代词人冯延巳《蝶恋花》中找到些影子，如：“断肠销魂，看却春还去”；“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等等。下片直接用“追思”开首，一下子将现实拉回到过去。“题叶西楼，吹花南浦”，可能包含着作者与恋人相悦相爱的细节，他的《最高楼》也写思念这位恋人的事，其中有两句道：“缃裙罗袜桃花岸，薄衫轻扇杏花楼。”与《南浦》所写当是同一地点发生的事。接下去词又跌回现实中来，而今老矣，人生长恨欢娱少，到老了尤其如此。年轻时的浪漫爱情，对老年人来说，正如过眼云烟，霁后的雨丝风片，不能再得了，空留余恨。这是的“断云残雨”，不能单纯地按小说词汇中的“云雨”一词来解释，而应该是带有点双关性质的。也就是说既有情爱的成分在，也有一去不返的意思在，这两者对作者来说原是联系在一起的。“黄昏院落”后面的一问，是由我及人。意思是当时薄暮生愁的时候，那人儿也许在倚着栏杆思量吧！这当然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未必如此，于此也可见作者对这位女子的痴情，到老不变。但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爱情的机缘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追回，纵然是千万遍悔恨，也无济于事。就像这美丽的春天，稍纵即逝，时光不能倒流，同样的春天是不会再来的。这就是结尾三句的词意，字面写景，骨子里还是写情，叫景中情。上文提及的作者另一首词《最高楼》，同样是晚年相思之曲，意境近似，今附录于此，可以加深对《南浦》一词的理解。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向晚”“春酲”“碧云欲暮”勾勒出当下凝滞的暮春黄昏，下片“旧日心情”“题叶”“吹花”骤然拉开时间纵深，今昔对照如镜像对映，愈显现实之空寂；其二为感官张力——视觉（浓绿、乱红、碧云）、听觉（流莺语、杜宇声）、触觉（春酲之慵、东风之软）交织成细腻而微的春暮交响，却无一处着“悲”字，而悲意自透纸背；其三为典事张力——“南浦”“题叶”皆为经典离别意象，但词人不囿于旧套，将送别之悲升华为存在之思：“一时虚度”四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直指生命本质的荒诞性与珍贵性。结句“可堪杜宇，空只解声声，催他春去”，以“空只解”三字点破自然恒常与人生有限的根本矛盾，较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更见沉痛，较吴文英“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更显澄明，在南宋同类题材中堪称别调。

以上为【南浦】的赏析。

1．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老去觉欢疏’五字，道尽中年后境，非深于情者不能道。‘催他春去’之‘他’字，妙绝——春本无情，而人强以己情付之，遂觉春亦负人，此炼字之精，关乎神理。”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程书舟词，清真而不俚，疏宕而能密。此阕‘碧云欲暮，空惆怅韶华，一时虚度’，十四字抵得他人数十语，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者，正在此等处。”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程垓事迹考》：“此词当为淳熙年间（1174—1189）所作，时词人年逾五十，宦游失意，寓居临安。‘吹花南浦’非实指某次送别，乃总摄平生离合之影，故‘老去’云云，非叹老，实叹志业之蹉跎、情缘之凋零。”

4．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引郑文焯批：“‘断肠惟有流莺语’，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问谁犹在凭栏处’，不言己之独倚，而曰‘问谁’，是无人可知、无迹可寻之极悲，较‘独自怎生得黑’尤为沉郁。”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程垓此词将‘南浦’从地理空间转化为心理空间，使送别意象承载起整个生命历程的回顾功能，开吴文英《八声甘州》‘渺空烟四远’之先声。”

以上为【南浦】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