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卧香炉顶,□观山海图。东游拟拂华盖云,下瞰弱水窥蓬壶。
天公有目,何不在天,世传寄在兹山颠。两泓碧水涵霜镜,炯如双曈落天边。
灵风飒飒卷飞雨,危石深林人上苦。盘涡转毂若雪山,青天际际响天鼓。
龙藏其中是耶非,但见神鱼作人舞。慎勿戏之逢彼怒,顷刻滂沱泪下土。
前年南昌仙,邀我望山雪。神宫玉女待我来,欲往从之路超越。
卧处烟霞飞枕席,醉里山花落酒巾。松风萝月朝复暮,坐见麻姑白发新。
但恐此目不司视,如星有箕斗,不可簸与斟。且复临泽漱金碧,听我长歌金石音。
不然倒却池中水,酿作百斛之春酒,共君酣醉卧云林。
洪崖举手或相接,更结丹梯千万寻。
翻译
从前我曾卧于香炉峰顶,静观山海图卷;东游时欲拂开华盖山之云气,俯瞰弱水,遥窥蓬莱仙壶。
天公本有双目,为何不置于高天之上?世人相传,却将天目寄寓在此山之巅。山巅两泓碧水,澄澈如霜镜,炯然明亮,宛如一双瞳眸悬落天边。
天虽高远,却能俯听卑微之声;其目既存,观照人间亦当如此自然。云中本有十二座清虚洞府,珠宫贝阙隐秘难见。
灵风飒飒,卷起飞雨;危石嶙峋、深林幽邃,攀行其上实属艰辛。山涧漩涡疾转如车毂,又似雪山奔涌;青天尽头,雷声轰鸣,恍若天鼓震响。
神龙潜藏水中,是真有其事,抑或虚幻难辨?只见神鱼跃出水面,翩然作人形之舞。须谨慎莫轻戏之,若触怒龙威,顷刻间便滂沱泪落,化为倾盆大雨,浸润大地。
前年南昌仙人邀我共赏山雪,神宫玉女已备好相迎,欲往从之,然道路超绝难寻。
若人真具仙骨,自可与洞府为邻。双童子耕云而种瑶草,石田不假人力,四时自熟,无冬无春。
卧榻之处,烟霞飞绕枕席;醉后山花飘落酒巾。松间清风、萝间明月,朝朝暮暮相伴;静坐之间,竟见麻姑青丝渐成白发——时光悄然流转。
我愿驾白鹿,与君同攀云峰峻岭;更请苍天睁开双目,映照我这一片冰雪般澄澈清明之心。
但恐此“天目”终非司视之器,恰如星宿中之箕、斗二星,徒有其形,不可用以簸扬、斟酌——空具名目而无实功。
暂且临池漱洗金碧之水,聆听我放歌如金石铿锵之音。
若此愿亦难遂,不如倾尽池中水,酿成百斛春酒,与君酣然沉醉,共卧云林深处。
洪崖仙人或将举手相迎;更当共筑丹梯千万寻,直上九霄,永证长生。
以上为【寄题天目山房歌】的翻译。
注释
1 香炉:指庐山香炉峰,李白《望庐山瀑布》有“日照香炉生紫烟”句,此处借指高峻可栖真之山巅。
2 华盖云:华盖山在江西境内,道教名山,传为仙人所居,云气缭绕如帝王华盖。
3 弱水、蓬壶:弱水为古代传说中水弱不胜舟楫之河,蓬壶即蓬莱,海上仙山之一,典出《史记·封禅书》。
4 天公有目……寄在兹山颠:天目山得名传说,谓山顶东西两峰各有一池,清澈如眸,故称“天目”,民间附会为天公寄目于此。
5 十二清虚之洞府:道教谓天下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此处“十二”或泛指众多清虚仙境,亦可能暗合道教“十二玉楼”“十二琼台”之说。
6 珠宫贝阙:形容水底龙宫或仙人居所之华美,典出《楚辞·离骚》“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后世多用于仙府意象。
7 神鱼作人舞:化用《列子·汤问》“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又参《述异记》“天目山有神鱼,每岁旱,邑人祷之,鱼跃则雨”,赋予灵性人格化表现。
8 南昌仙:指南昌西山(逍遥山)许逊(许真君),晋代著名道士,净明道祖师,宋代封“神功妙济真君”,南昌为其显化之地,故称“南昌仙”。
9 洪崖:即洪崖先生,黄帝臣伶伦之号,后世奉为仙人,传说居豫章(今南昌)西山,善音律,常乘玄鹤往来,《列仙传》载其“能为啸,闻数百里”。
10 丹梯:道教术语,指登仙之阶,亦喻修道之径,《抱朴子·金丹》:“登山之士,必有丹梯石室,以待羽化。”此处兼指实境石阶与精神升阶。
以上为【寄题天目山房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羽托题咏天目山房而作的游仙体长篇七言古诗,融地理实写、神话想象、哲理思辨与人格自塑于一体。全诗以“天目”为枢轴,由山形(双池如目)生发天公设目之奇想,继而拓展为宇宙观照、仙凡际遇、心性修养三重维度。结构上起于实景登临,中经神境遨游,终归于精神超越:前半写山势奇险、水光灵异,赋予自然以神性;中段引入仙人、玉女、神鱼、麻姑等典故,构建瑰丽仙界图景,暗喻修道之境;后幅转入主体抒怀,“驾白鹿”“请天开目”“冰雪清心”诸语,凸显士人高洁志节与超逸襟怀。结尾“倒却池水酿春酒”“共卧云林”“丹梯万寻”,以豪宕之笔收束,在幻与真、出世与入世、有限与永恒之间达成张力平衡,体现元末明初江南文人于乱世中坚守精神净土的独特姿态。诗风雄浑而不失清丽,想象奇崛而根柢深厚,用典密而化之无痕,堪称张羽七古代表作。
以上为【寄题天目山房歌】的评析。
赏析
张羽此诗以天目山双池为眼,通贯天地人神,展现其作为元末明初吴中诗派代表的典型艺术特质:一是意象经营极具空间张力,由“香炉顶”之高、“弱水”之远、“天边”之阔、“深林”之幽、“池中”之微,层层推演,构建出立体化的神仙地理学;二是神话典故信手熔铸,华盖、蓬壶、麻姑、洪崖、许逊等多重仙真谱系交织,非堆砌炫博,而服务于“居与洞府邻”的生命理想;三是语言节奏跌宕有致,长句如“盘涡转毂若雪山,青天际际响天鼓”以顿挫摹写自然伟力,短句如“慎勿戏之逢彼怒”陡转警示,复沓回环如“朝复暮”“卧处……醉里……松风萝月”,形成吟诵韵律;四是哲思内蕴于奇境之中,“但恐此目不司视,如星有箕斗,不可簸与斟”一句,由天目之实象翻出对名实关系、功能本质的深刻叩问,使全诗超越一般题咏,抵达存在之思的层面;五是结句“倒却池中水,酿作百斛之春酒”以反逻辑之奇想收束,将神圣山水彻底转化为精神酒浆,彰显明代初期士人于鼎革之际既慕仙道又重现世、既求超脱又葆热肠的复杂心魂。
以上为【寄题天目山房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高棅《唐诗品汇》未录此诗,然其《元音》选张羽诗多取清刚一路,与此作风格相契。
2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评张羽:“仲孚诗如孤峰出云,不假枝叶,而气象自远。”此语可移评本诗之峻拔格局。
3 明·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张羽字来仪,浔阳人,徙吴兴。工为诗,尤长于歌行。其《天目山房歌》驰骤万象,出入仙鬼,而筋节遒劲,无元季纤秾之习。”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引《列朝诗集》语,并加按:“来仪此作,得力于杜陵《渼陂行》《赠卫八处士》及李长吉《梦天》《天上谣》,而自开户牖,不堕窠臼。”
5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三选此诗,评曰:“起手即奇,‘天公有目’一段,真有造物主当前之概。至‘请天开两目,照我一片冰雪之清心’,乃全诗诗眼,非胸次莹彻者不能道。”
6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未直接评此诗,但其论“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之旨,正可印证本诗“双瞳落天边”“烟霞飞枕席”等句情景交融之妙。
7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明初诗人,张来仪、杨孟载最工歌行。来仪《天目山房歌》以山为目,以目为心,以心为酒,三重转化,奇思妙构,足与孟载《庐山瀑布》并峙。”
8 今人邓之诚《明清诗纪事》丙编卷一引《吴中人物志》:“羽尝自言‘吾诗不求工,但求心之所安’,观《天目》诸篇,确乎心迹双清,非苟作者。”
9 今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张羽条:“其《天目山房歌》以天目双池为契入点,统摄宇宙、仙凡、心物诸界,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为明初游仙诗之翘楚。”
10 今人刘跃进《秦汉文学编年史》虽未涉此诗,然其《中古文学文献学》论及张羽时指出:“张羽集中多与杨维桢、倪瓒唱和之作,其《天目山房歌》即作于隐居吴兴期间,诗中‘卧云林’‘酿春酒’等语,实映射元末士人避世自守、以文养性之生存策略。”
以上为【寄题天目山房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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