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惮远役,旅寄百里余。
自从去家来,岁月忽已除。
绪晏人事迫,卷帙还故居。
扬舻发东皋,挂席指西隅。
且从家私务,暂与友生疏。
渺渺遵溪渚,行行入吾庐。
犹当望来稔,尊中长不虚。
空名百岁后,此事非我须。
翻译
我生来就畏惧远行服役,旅居之地尚且相隔百里有余。
自从离别家乡以来,岁月倏忽而逝,旧岁已尽,新岁又临。
岁末事少,人稍得闲,便收拾书卷,返回故里。
扬起船桨,自东皋出发;张开船帆,直指西边的故乡。
暂且料理家中私务,暂时疏远师友同侪。
舟行渺渺,顺溪渚而下;步履行行,终归吾庐。
依依不舍地携着幼弱子女,和蔼亲切地与乡里亲邻相聚。
推开家门,欣然游赏东园:绿叶葱茏,韭菜青青,蔬菜繁茂。
采撷鲜蔬佐春酒,数杯浅酌,竟忘却了劳作之饥疲。
只苦于近年遭逢水涝荒年,优质高粱早已无存,旧日粮储荡然无存。
但愿来年丰收可期,使酒樽之中常能盈满,长毋匮乏。
至于身后百年虚名,于我何干?此事本非我所须求。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翻译。
注释
1.惮远役:畏惧远途差遣或官府征调。明初赋役繁重,士人常以“远役”为苦,此暗含对仕途羁縻的疏离。
2.旅寄:旅居寄身,谓暂寓他处,非久居之计。
3.岁月忽已除:谓一年将尽,除夕在即。“除”即岁除,农历腊月最后一天。
4.绪晏:岁末事务稍简,时值冬闲。“绪”指事务头绪,“晏”为迟、晚,引申为清简、闲暇。
5.卷帙:书籍卷册,代指读书治学之事,此处指携书归里,不忘素业。
6.扬舻、挂席:皆为行船动作。“舻”为船头,“席”即船帆;“扬”“挂”显主动归心之切。
7.东皋:水边向阳高地,泛指故乡郊野;亦用陶渊明“登东皋以舒啸”典,暗寓归隐志趣。
8.西隅:西边角落,此处特指诗人故乡方位,与“东皋”呼应,一出一归,空间感清晰。
9.潦荒:因雨水过多致田地积水成灾,庄稼歉收。“潦”读lǎo,意为积水。
10.美秫:优质的高粱。秫为黏性谷物,古时常酿酒,故“美秫”即佳酿之资,亦象征丰年储备。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羽《杂诗十一首并序》之第一首,以平易质朴之语,写归隐务农、安守田园的日常实感,摒弃盛唐式豪情与宋调理趣,亦不蹈元代隐逸诗之枯寂空泛,而独显明初士人于政治退守中重建生活本真之努力。全诗以“归”为轴心,由畏役—离家—岁除—返棹—入庐—会亲—课园—饮酒—忧荒—望稔—超名,层层递进,结构缜密如行云流水。尤为可贵者,在于不避现实困顿(“潦荒”“秫无旧储”),亦不堕消极悲慨,而于清贫中见从容,在希冀里存笃定,体现儒家“孔颜之乐”的当代回响与明初浙东文人务实持敬的生命态度。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其“真”与“常”二字。无奇崛之句,无炫技之思,唯以白描勾勒归途之景、居家之乐、岁荒之忧、来稔之盼,四重情绪自然流转,毫无斧凿。如“启扉玩东园,绿叶荣韭蔬”,一“玩”字见悠然自得之态,“荣”字状生机勃发之象,平字见工;“采之侑春酒,数酌忘饥劬”,以劳动果实佐酒,酒非珍馐,酌仅数杯,而“忘饥劬”三字,道尽躬耕之乐与身心两安。结尾“空名百岁后,此事非我须”,斩截有力,非愤世嫉俗之辞,而是历经世路后对生命本位的郑重确认——不慕身后虚誉,但求当下真实可触的生活:有园可理,有酒可饮,有稚可携,有闾可亲,有岁可待。此种价值取向,上承陶渊明“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下启归有光《项脊轩志》式日常深情,是明诗中难得的温厚而清醒的田园书写。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洋、张羽辈,虽出元季余响,然能洗铅华,归质实,不作江湖游食语,亦不堕山林枯槁习,盖明初风骨之所存也。”
2.《明诗纪事》(陈田):“张来仪诗,清刚有骨,不假雕饰。此首叙归耕之乐,忧荒而不戚,望稔而不谄,言近旨远,深得风人之遗。”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来仪《杂诗》十一首,皆真率语,无一语欺心。尤以‘启扉玩东园’至‘尊中长不虚’数语,足使千载下知明初士人未尽溺于台阁,犹有守拙安贫之真气。”
4.《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主性情,不尚词藻……其言曰‘空名百岁后,此事非我须’,可谓深识大体,不为浮荣所眩者矣。”
5.《明史·文苑传》:“羽性耿介,不谐于俗,故屡荐不就。其诗如其人,质而有文,淡而有味。”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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