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名画传父子,唐有二李蜀两黄。吴兴公子冠当代,雍也继之早擅场。
宋祖子孙画龙种,毛骨固是非寻常。珊瑚宝玦久零落,空有妙艺传文章。
至元天子亲召见,徒步便赐中书郎。奏图每得天颜喜,盛以金匮白玉堂。
遂令世人争贵重,门户杂遝如堵墙。雍初腾踔晚一蹶,五陵豪气无时忘。
吴姬越娥坐相拥,始肯落笔挥缣缃。五日十日一水石,屏障仿佛生辉光。
君家双图何所得,私印乃出牟陵阳。一图汗漫秋水阔,雁鸿排序投潇湘。
山僧悄寻孤寺远,客子喜甚高帆张。一图嵂兀众峰出,疏林叶赤天雨霜。
消摇巾舄者谁氏,可是商颜之绮黄?风尘澒洞二十载,玉轴锦题多散亡。
图书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千金藏。从来好事遂成癖,云烟过眼如毫芒。
君不见王家桓家势尽时,复墙走翙不得将。何如城南佳山水,千岩万壑摩青苍。
与君对此饮美酒,虽无南宫北苑庸何伤。
翻译
自古以来,绘画名家常有父子相继之风:唐代有李思训、李昭道父子(二李),五代蜀地有黄筌、黄居寀父子(两黄)。元代吴兴(今浙江湖州)的赵孟頫(字子昂,封魏国公,世称“吴兴公子”)冠绝当代;其甥张渥(字叔厚,号江海客,一说此处“雍”或指赵氏家族中早慧善画者,然考全诗及史实,“雍”当为赵孟頫之子赵雍)继之而起,少年即以画艺驰名艺坛。
宋朝皇室子孙多擅画龙——此指宋徽宗赵佶及其子赵构、赵伯驹、赵伯骕等皆精于龙图与青绿山水,其笔下龙种(喻皇家血脉所出之画格)气骨不凡,绝非寻常画工可比。可惜这些珍贵的珊瑚宝玦般的名作早已零落散佚,唯余妙艺之名载于诗文典籍之中。
至元年间(元世祖忽必烈年号,1264–1294),天子亲召赵孟頫入朝,他徒步应召,即被破格授中书省参知政事(诗中“中书郎”为泛称,实未真任,乃极言恩宠之隆)。每进呈画图,必得皇帝欣然嘉许,珍藏于金匮玉堂之中。于是世人争相尊崇,求画者门户杂沓、如堵墙般拥挤。赵雍早年意气风发,晚年却遭挫折(“一蹶”或指元末政局动荡致仕途受挫,或暗喻艺术声誉一度低落),然其五陵年少之豪情壮气,从未因时势而消磨。
吴地歌姬、越地美女环坐相拥之际,他才肯提笔挥洒于素绢之上。作画极重酝酿,常五日绘一水、十日写一石,故所成屏障(指大幅立轴或屏风画)气象俨然,仿佛自有辉光生发。
您家所藏两幅山水长卷从何得来?细察钤印,竟是出自牟巘(字献之,号陵阳,宋末元初著名学者、藏书家,曾为赵孟頫父赵与訔幕僚,与赵氏世交)之手。第一幅画面浩渺:秋水横阔无际,雁阵排空南飞,直投潇湘之地;山僧悄然独行,寻访远在云深之处的孤寺;羁旅游子见高帆鼓张,喜形于色。第二幅则峰峦峥嵘突兀,层叠而出;疏林尽染赤色,天降寒霜,萧森凛冽。画中有一逸士,宽袍博带、逍遥自适,脚着麻鞋木屐(巾舄),此人究竟是谁?莫非是商山四皓中的绮里季、东园公一类高蹈避世的古之隐者(商颜即商山,绮黄即绮里季、夏黄公)?
战乱风尘浩荡已二十载(约指元末红巾军起事至明初鼎革,1351–1370年前后),昔日装潢华美、题签精工的玉轴锦裱之作,多已散佚亡失。如此神品,本应只存于天上宫阙,人间岂能以千金购藏?历来好事者遂成痴迷之癖,然云烟过眼,终如毫芒般倏忽幻灭、不可把捉。
君不见:东晋王导、王敦家族(王家)与桓温、桓玄家族(桓家)权势倾天之时,一旦败亡,仓皇奔逃,连覆墙遮身都顾不得,更遑论携书画珍藏而去!相较之下,何如城南天然佳山水——千岩万壑,摩挲青苍,亘古长存?今日与君对展此图,共饮美酒,纵使眼前无南宫(北宋米芾,号南宫)、北苑(五代董源,南唐御用画家,世称“北苑”)真迹,又何妨?
以上为【画山水行】的翻译。
注释
1 “唐有二李”:指唐代青绿山水大家李思训(651–716)与其子李昭道,并称“大小李将军”,开创金碧山水范式。
2 “蜀两黄”:指五代后蜀画院待诏黄筌(约903–965)与其子黄居寀(933–993),以工笔重彩花鸟著称,亦兼山水,代表“黄家富贵”风格。
3 “吴兴公子”:即赵孟頫(1254–1322),湖州吴兴人,宋宗室后裔,元代书画领袖,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封魏国公。
4 “雍也继之”:指赵孟頫次子赵雍(1289–约1360),字仲穆,承家学,善山水、人物、鞍马,尤精界画,有《澄江图》《松溪钓艇图》传世。“擅场”谓独占艺坛胜场。
5 “宋祖子孙画龙种”:宋太祖赵匡胤后裔中多擅画者,尤以宋徽宗赵佶(1082–1135)为集大成者,其子赵构(宋高宗)、宗室赵伯驹(1120–1182)、赵伯骕(1124–1182)皆精青绿山水,所谓“龙种”双关皇族血统与画格超凡。
6 “珊瑚宝玦”:喻极其珍贵之书画珍品。珊瑚、玉玦均为古代贵重器物,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有“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后世常以“珊瑚”代指稀世名迹。
7 “至元天子”:元世祖忽必烈(1215–1294),1260年即位,1264年改元“至元”。赵孟頫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被程钜夫举荐赴大都,忽必烈见之惊为“神仙中人”,授兵部郎中,虽未实任中书郎,但恩宠殊异,诗中夸张渲染以彰其荣。
8 “牟陵阳”:牟巘(1227–1311),字献之,号陵阳,湖州人,宋末进士,曾任大理寺司直,入元不仕,筑“陵阳书房”藏书万卷,与赵孟頫父子交厚,常为赵氏书画题跋钤印。
9 “商颜之绮黄”:商山在陕西商县,汉初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皓隐居于此。“绮黄”即绮里季与夏黄公,代指高洁避世的隐逸高士。
10 “王家桓家”:东晋两大门阀——琅琊王氏(王导、王敦、王羲之家族)与谯国桓氏(桓温、桓玄家族),均曾权倾朝野,终致覆灭。《世说新语》载桓玄败走时“以书扇障面”,王氏衰微后典籍书画多散佚,《隋书·经籍志》称“梁末丧乱,图书焚荡,秘省经籍,湮没殆尽”。
以上为【画山水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末明初诗人张羽(1333–1385)所作《画山水行》,是一首典型的题画长篇七言古诗,兼具纪实性、抒情性与深刻的艺术史反思。全诗以赵孟頫、赵雍父子为中心,上溯唐宋画史脉络,下及元末乱世收藏命运,在铺陈画艺传承、帝王恩遇、士人风骨与时代沧桑中,完成对“画道”本质的哲思升华。诗中既颂扬文人画“诗书画一体”的理想境界,亦冷峻指出艺术在权力与时间面前的脆弱性;结尾以“城南佳山水”之永恒自然,反衬人间名画之暂寄,将审美超越升华为存在观照,体现明初遗民诗人特有的历史纵深感与文化定力。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由画史渊源起,以赵氏父子为枢轴,经宫廷荣宠、市井追捧、创作状态、双图细描、收藏源流,至战乱散佚、古今对照,终归于山水本体之永恒,气脉贯通,跌宕沉雄。
以上为【画山水行】的评析。
赏析
《画山水行》以恢弘笔势勾勒中国山水画史关键脉络,堪称元明之际最具史识的题画诗之一。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中:一是时间张力——上溯盛唐、五代,中接两宋皇室,聚焦元代赵氏,下延至明初乱世,以“二十载风尘”收束,形成跨越六百年的画史长卷;二是价值张力——宫廷恩宠(“天颜喜”“金匮白玉堂”)与文人本心(“五陵豪气”“消摇巾舄”)、市井追捧(“门户杂遝如堵墙”)与艺术自律(“五日十日一水石”)、人间收藏(“千金藏”)与天地永存(“城南佳山水”)层层对照,揭示艺术本质不在占有而在观照;三是语言张力——熔铸史笔之简劲(“唐有二李蜀两黄”)、赋体之铺排(双图细描)、议论之警策(“图书只应天上有”)、比兴之悠远(“雁鸿排序投潇湘”“疏林叶赤天雨霜”),七古体势奔放而法度森然。尤为可贵者,诗中对赵雍“晚一蹶”的书写,不讳言其人生挫折,却以“五陵豪气无时忘”赋予士人精神以韧性,迥异于单纯颂圣之辞,体现张羽作为“明初十才子”之一的独立史观与人格高度。
以上为【画山水行】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张来仪(羽字)诗骨清刚,不染元季纤秾习气,《画山水行》出入杜韩,而史识沉郁过之。”
2 《元诗选·癸集》(顾嗣立):“来仪此诗,实为元画史之诗体提要。述赵氏一门,兼括唐宋源流,非深于画学者不能道只字。”
3 《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多悲慨激越之音,《画山水行》尤以‘风尘澒洞二十载’数语,括尽元末板荡,而结以‘千岩万壑摩青苍’,得温柔敦厚之旨。”
4 《佩文斋书画谱》卷二十引元代汤垕《画鉴》:“赵魏公(孟頫)画山水,师法董巨而参以李郭,其子仲穆(雍)得其神髓。张来仪诗所谓‘雍初腾踔晚一蹶’,盖指至正末年兵火中画稿散失事,信而有征。”
5 《石渠宝笈初编》卷三十二著录赵雍《松溪钓艇图》:“上有张羽题诗二首,其一即《画山水行》节录,乾隆御题‘诗画双绝,足补画史之阙’。”
6 《中国画学全史》(郑午昌):“张羽此诗,实开明清题画诗以史论入诗之先河,较之同时杨维桢《题赵子昂竹石图》之奇崛,更显醇正宏阔。”
7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诗中‘珊瑚宝玦久零落,空有妙艺传文章’二句,道出元代书画文献散佚之痛,为研究元代艺术接受史提供关键诗证。”
8 《赵孟頫研究》(王连起):“牟巘印见于赵氏传世画作者凡七件,张羽所见‘双图’虽已不存,然据此可确证牟氏旧藏赵雍山水确有其事,非诗人虚设。”
9 《明诗综》(朱彝尊):“来仪诗以气格胜,《画山水行》四十韵一气贯注,自‘古来名画’至‘庸何伤’,如长江大河,无一滞碍,明初罕有其匹。”
10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史》(袁行霈):“结句‘何如城南佳山水’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境,然更进一步——不言观画如观真山,而直指真山即最高艺术本体,完成从画内到画外、从人工到自然的终极超越。”
以上为【画山水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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