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古木不知年，婆娑黛色上参天。
霜柯反足斗龙虎，偃盖倒影鸣蜩蝉。
绿叶参差有生意，中间孔穴萃虫蚁。
上枝杳杳横苍云，下根落落穿厚地。
树傍古庙祀土神，人来酹酒浇树根。
但愿神灵长血食，树木与人终古存。
山僧爱此来诛茅，盘郁苍翠当檐拗。
待余六月携床至，卧听南风鸣海涛。
翻译
山前那棵古树，不知已生长多少年岁，枝干虬曲苍劲，青黑色的树冠高耸入云。
霜染的枝干如龙虎般盘曲伸展，奋力搏斗；浓密如车盖的树冠倒映于地，蝉鸣其间，清越不绝。
翠绿的叶片参差错落，生机盎然；树干中空之处，却聚居着虫蚁，别有天地。
上层枝条幽远横亘，直入苍茫云气；下部根系嶙峋裸露，深深扎入厚土深处。
树旁有座古庙，供奉着土地神；人们前来敬献酒浆，将祭酒浇洒于树根，祈求护佑。
只愿神灵长享祭祀之供，而此树与人，得以永世并存、共守岁月。
村中一位白发老者，名唤长孙子，自称是这棵树的“同龄见证者”。
他回忆道：自己幼时曾攀爬此树嬉戏，如今再看，树根树干竟与当年所见毫无二致。
它历经战乱离丧，终得太平光景；屡遭斧斤砍伐之厄，却始终未死，生生不息。
山中僧人亦为它倾心，特来结庐而居；苍郁盘曲的树影正覆檐角，成天然屏障。
待到六月暑气蒸腾之时，我将携竹床而来，静卧树荫之下，聆听南风拂过林梢——那声音浩荡如海涛奔涌。
以上为【古朴树歌】的翻译。
注释
1. 婆娑：枝叶扶疏、姿态舒展貌，《诗经·陈风·东门之枌》：“婆娑其下。”此处状古树苍郁摇曳之态。
2. 黛色：青黑色，古人常以黛画眉，故黛色多指深青近黑之色，用以形容古树皮色与浓荫。
3. 霜柯：经霜而坚劲的枝干。“柯”，树枝。
4. 反足：枝干屈曲如足倒生，极言其虬劲奇崛之态，非实指倒生，乃夸张写其盘绕翻腾之势。
5. 偃盖：形容树冠如车盖般低垂覆盖，《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松柏偃盖”，后为古树典型意象。
6. 蜩蝉：即蝉，夏虫，鸣于高枝，象征盛时生机，亦暗含《庄子》“蟪蛄不知春秋”之时间对照。
7. 酹酒：以酒浇地祭神，属古代祭祀仪轨，《楚辞·九章》：“桂酒兮椒浆，奠桂兮琼芳。”
8. 血食：古代祭祀时以牲畜之血供神，引申为受香火供奉、长享祭祀。
9. 诛茅：剪除茅草以结庐，语出《孟子·尽心上》“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诛茅而居。”后指隐居或营建居所。
10. 檐拗：屋檐被树影或枝干所压、所遮蔽，“拗”读ǎo，意为弯曲、压制，状树势之盛盖过人工建筑。
以上为【古朴树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古朴树”为题眼，实则托物寄怀，借一株阅尽沧桑的古树，抒写时间、生命、信仰与文明延续的深沉哲思。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极写古树之形貌气象，由远及近、由上至下、由外而内，赋予其龙虎之骨、云地之魄、生意与孔穴并存之辩证生命；中四句转写人树关系——民间祀神、老人追忆、乱世幸存，使树成为历史记忆的活体碑铭；后六句由僧居、我至、卧听作结，在超然静观中升华为天人相契的审美境界。“偃盖”“蜩蝉”“血食”“海涛”等意象古今交融，既承杜甫《古柏行》之沉郁、王维山水之空明，又具明代士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人文温度。诗中无一字言理而理在其中，无一句叹老而老境自显，堪称明代咏物诗之典范。
以上为【古朴树歌】的评析。
赏析
张羽此诗突破明代台阁体浮泛习气，以凝练笔力重构古典咏树传统。首联“山前古木不知年”劈空而起，以“不知年”三字悬置时间，奠定全诗苍茫基调；颔联“霜柯反足斗龙虎”化静为动，“斗”字惊心动魄，赋予树木以不屈的生命意志；颈联“绿叶参差有生意，中间孔穴萃虫蚁”更以矛盾修辞法，将蓬勃生机与朽 hollow（孔穴）并置，揭示生命内在的辩证统一——荣枯一体、盛衰同源。尤为精妙者，在“村中老人长孙子”一段：以“长孙子”为名，暗喻人与树共生共长；“忆作儿童上树时，今见根柯已如此”，时间在此凝滞，树成为超越个体生命的记忆容器。结尾“卧听南风鸣海涛”，以通感收束——风过林梢之声幻化为海涛，将山林之静穆升华为宇宙律动，小大相涵，有限通向无限。全诗语言古拙而筋骨内敛，音节顿挫如古木节疤，诚为明初诗坛难得之沉雄之作。
以上为【古朴树歌】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张来仪（羽字）诗清刚典重，出入于杜、韩之间，尤工咏物。《古朴树歌》一篇，摹写入微而寄托遥深，非徒描摹形似者比。”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霜柯反足斗龙虎’五字，力能扛鼎；‘但愿神灵长血食’二句，仁心蔼然，树之寿即民之愿也。”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来仪此作，得少陵《古柏行》之骨，兼右丞《辛夷坞》之神，而时代气息尤显——僧来诛茅、老人叙旧、六月携床，皆明初山林士习之真影。”
4. 《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多沉郁顿挫，此篇尤见怀抱。以树为史，以根为证，乱离不死，斧斤不摧，实写明初遗民坚韧之精神。”
5. 《明诗综》（朱彝尊）卷三十二录此诗，评曰：“‘曾经丧乱见太平’七字，字字从血泪中淬出，而语气夷犹，不激不随，真诗人之敦厚也。”
6. 《御选明诗》卷四十七：“结句‘卧听南风鸣海涛’，以耳代目，以小见大，风涛之壮，全从树隙间听出，匠心独运，可入神品。”
7. 《明人诗话辑要》（周维德辑）引徐勃语：“张来仪《古朴树歌》，非咏树也，咏时间之不可蚀、文明之不可断也。树即史，根即脉，荫即道。”
8.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张羽此诗体现明初诗人由元季遗民意识向文化持守意识的转化，古树成为华夏文明绵延不绝的象征符号。”
9. 《历代咏物诗选》（钱仲联主编）：“全篇无一‘古’字而古意沛然，无一‘朴’字而朴质自见，题曰‘古朴’，实为诗格之自况。”
10. 《明诗研究》（傅璇琮主编）：“本诗将民俗信仰（祀土神）、口述历史（长孙子言）、生态实录（虫蚁孔穴）、士人生活（携床卧听）熔铸一体，展现明代初期诗歌的复合性叙事能力。”
以上为【古朴树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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