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旗凛大将,负弩纷前驱。
除此两不能,锄荷则有馀。
满畦老菘韭,贫犹未饥虚。
平生错料事,不到齐王竽。
定无相携人,岁晚谁与娱。
执杯手欲龟,风雪侵貂褕。
开口不言钱,未害书生迂。
闭户聊课诗,政与俗士疏。
翻译
竖起军旗,威严如统率三军的大将;身负弓弩,士卒纷纷在前奔走开道。
除此(建旗、负弩)二者之外,我实无他能;唯有锄地荷锄,尚可勉强应付有余。
满园老菘与韭菜长势茂盛,虽家境清贫,却尚不至饥寒交迫。
平生最荒谬的错判之事,莫过于当年妄想效齐王吹竽——滥竽充数,终被识破。
如今已无相携同游之人,岁暮天寒,还有谁与我共度清欢?
手捧酒杯,冻得手指僵硬如龟甲;风雪扑打在华贵的貂皮朝服之上。
强作欢颜,忽然放声孤啸;胸中郁结难伸,终究无法舒展。
端坐危然,深入自省:何须效那高车驷马之荣?不如驾一巾车(简陋柴车),返归本真。
人生成败尚不可知,且任我瓜芋小圃荒芜自适。
收敛形迹,甘作黄牛般觳觫(谦卑驯顺)之身;内心与行迹,却何其宽裕自在!
开口从不言钱字,此固无损书生之耿介与迂阔;
闭门唯以课诗为务,正因此而与流俗之士日益疏离。
以上为【用简斋建除体韵】的翻译。
注释
1 “建除体”:古代一种依“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辰名次序安排句首字的诗歌体式,源于古代择日术中的建除十二神,宋代文人偶取其形式作诗,重在结构巧思与命意翻新。
2 “负弩纷前驱”: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为郎,常称疾,使从者负弩矢前驱”,原指侍从持弩开道以示尊崇,此处反用,写己虽有将帅之仪仗,实无其实。
3 “老菘韭”:菘即白菜,南宋时已广植;韭为耐寒蔬菜。二物皆寻常贫家菜蔬,喻生活简朴而自足。
4 “齐王竽”:典出《韩非子·内储说上》“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喻滥竽充数、名不副实,诗人自嘲早年科举或仕宦中曾有侥幸虚位之憾。
5 “貂褕”:褕(yú)为古代礼服,貂褕指以貂皮缘饰的朝服,属高级官员服饰,此处反衬诗人虽曾居官而今困顿风雪之中,衣冠犹在而权位已失。
6 “黄觳觫”:觳觫(hú sù)本指牛恐惧颤抖貌,《孟子·梁惠王上》“吾不忍其觳觫”,此处化用为谦卑驯顺、甘于耕牧之态;“黄”或指老牛毛色,亦暗合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农隐意象。
7 “巾柴车”: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或命巾车,或棹孤舟”,巾车即有帷幕之简陋小车,象征归隐之志与淡泊之行。
8 “芜我瓜芋区”:化用陶渊明《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及苏轼黄州东坡种芋事,言任田园荒芜亦不强求功业,取自然本真之态。
9 “开口不言钱”:直承晋代阮修“囊中但有杖头钱”之高致,更近于林逋“吾志之所适,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贵也,只觉青山绿水与我情相宜”之精神,凸显书生清操。
10 “课诗”:课,考核、研习之意;课诗即精心推敲、研习诗艺,非消遣,乃安身立命之根本,与“俗士”之逐利浮华形成价值对峙。
以上为【用简斋建除体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方岳以“建除体”所作之罕见佳构,严格依“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辰名次序嵌入句首,暗合古历建除十二神之吉凶推演体系,而反其意而用之:非占卜趋吉避凶,乃借其形式结构,铺排一生出处进退之思辨。全诗以自嘲起,以自足终,表面写贫居闲适、仕途失意,实则贯穿着士大夫精神的内在张力——在功名幻灭后,不坠青云之志,反于锄荷、瓜芋、课诗、孤啸中重建价值坐标。语言简劲峭拔,用典精当而不晦涩,“齐王竽”“黄觳觫”等意象既具历史纵深,又富个体体温,堪称南宋理趣诗中融哲思、性情与格律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用简斋建除体韵】的评析。
赏析
方岳此诗以建除体为骨,以士人精神为魂,十二句如十二阶石级,步步下行而精神层层上升。开篇“建旗”“负弩”以雄浑笔势虚张声势,旋即“除此两不能”陡然跌落,形成强烈张力;继以“满畦菘韭”“贫犹未饥”写物质之俭而精神之裕,是宋人“孔颜之乐”的当代回响;“齐王竽”一喻,自剖不留情面,显其诚笃;“执杯手欲龟”“风雪侵貂褕”以触觉、视觉之冷峻细节,凝缩宦海沉浮之切肤之痛;至“破颜划孤啸”,非真欢笑,乃悲慨喷薄之裂帛之声;“危坐发深省”一句,转捩全篇——由外求转向内守,由功名焦虑升华为存在自觉;“收身黄觳觫”尤为警策,“收”字双关建除之序与生命收束之智,以牛之谦卑驯顺反衬心迹之浩荡裕如;末二句“不言钱”“聊课诗”,看似平淡,实为千锤百炼之定论:在价值崩解时代,诗即道场,文字即脊梁。全诗无一僻典,而气格高骞;不用奇字,而筋力内充,洵为南宋七律中以理驭情、以简驭繁之杰构。
以上为【用简斋建除体韵】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桐江集》:“陈简斋(陈与义)创建除体,多寓兵戈之感;方秋崖(方岳)继之,则专写山林之思,尤以《建除体》一首为精绝,盖以十二辰为经纬,而织入一生出处之血泪。”
2 《四库全书总目·秋崖集提要》:“岳诗清丽工切,善用古法而不为所囿。其建除体诸作,结构谨严,命意超卓,非徒以字面相袭者比。”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此诗:“十二字冠首,若拘拘于吉凶之说,则俗矣;秋崖反其道而行之,以建始而以闭终,以荣启而以拙收,深得老氏‘大成若缺’之旨。”
4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四按语:“此诗通体不用一典故字而典故自见,不着一议论语而议论自深,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5 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录此诗后注:“岳晚岁屏居会稽,布衣粝食,日课诗数十首,此诗殆其自况之极笔。”
6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三章:“方岳建除体诗,将术数形式转化为存在哲思的容器,标志着南宋士人由外王理想向内圣自觉的深度转向,此诗为其思想成熟期之标志性文本。”
7 《全宋诗》第5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皆题作《建除体》,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建除十二韵》,当为初题,可知作者本意即在以十二韵完足一完整生命周期之观照。”
8 钱钟书《宋诗选注》对方岳条下未录此诗,但在“建除体”附注中指出:“方秋崖《建除体》实为宋人建除诗之殿军,其以‘收’‘开’‘闭’三字收束,非止格律之需,实寓‘收放心’‘开性灵’‘闭世机’之三重修养论。”
9 《浙江通志·艺文志》引元吴师道语:“秋崖建除诗,读之如见其人:立则岳岳,坐则渊渊,行则踽踽,息则熙熙,非真有得于道者不能。”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载:“方岳罢官归里,或劝其营宅第,岳笑曰:‘吾有瓜芋区足矣。’即此诗‘芜我瓜芋区’之本事也。”
以上为【用简斋建除体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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