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舻集群英，席窄坐每盍。
烟横半掩寺，木落全见塔。
斜流出渠分，曲径转溪合。
村妆妍丑并，野话悲笑杂。
童操吴音闻，僧作梵偈答。
霜苔滑难跻，露棘朽易拉。
磴纡蚁缘树，扉敞蜗启阖。
娱宾列五豆，礼佛过三匝。
晴崖暝忧雨，秋洞寒疑腊。
窗攀盗果猿，檐入避鹯鸽。
掬池萍沾袖，憩石藓污衲。
琴忘荒台弄，屟响回廊踏。
啸歌激欷歔，雄辩肆交沓。
禅寂虚无量，道祖清静盖。
讼嚣蜗触蛮，变幻雀化蛤。
狂游类饮酎，薄宦避嚼蜡。
终当谢尘鞅，扫屋分坐榻。
翻译
孤舟汇聚众多英才，席位窄小，众人围坐常相凑合。
轻烟横浮，半掩古寺；秋木凋尽，全见高塔。
斜流自山涧分流成渠，曲径随溪水蜿蜒而合。
村妇妆容或妍或丑并立眼前，乡野话语悲喜交杂入耳。
稚童操着吴地口音清脆可闻，僧人诵念梵语偈颂从容应答。
霜覆苔滑，攀登艰难；露浸棘朽，随手即折。
石阶盘曲如蚁缘树而上，门扉敞开似蜗牛缓缓启阖。
宴宾陈列五豆之礼（古礼敬客之制），礼佛绕行三周以表虔诚。
晴日山崖却似暮色凝重，令人忧惧将雨；秋深洞穴寒气凛冽，恍若腊月。
窗边攀援的猿猴似欲窃果，檐角栖息的鸽子为避鹯鸟而藏身。
掬水于池，浮萍沾湿衣袖；歇息石上，青藓染污僧衲。
琴声已忘，荒台旧调杳然无迹；木屐踏响，回廊间余韵悠长。
遇险峻处，思得竹杖以助行；获奇景时，即倾酒杯而尽欢。
感怀深切，须发怒张如磔；愁绪极浓，两鬓衰飒尽显。
青春年华倏忽如川流奔逝，雅量胸襟浩荡似海能容。
长啸高歌，激越中伴着叹息；雄辩滔滔，言语交驰而纷沓。
禅心寂定，归于虚无之境无量；道法本源，贵在清静之德至盖。
世事纷争，不过蜗角触蛮之微；万物变幻，恰似雀化蛤蜊之幻。
纵情狂游，犹如酣饮烈酒；卑微宦途，反似嚼蜡乏味而避之。
终当辞别尘世羁绊，扫净屋舍，分设坐榻，共修林下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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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灵岩：山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南，春秋时吴王夫差建馆娃宫于此，为吴中名胜。
2．周左丞伯温：即周伯琦，字伯温，元末明初文学家、书法家，曾任江浙行省左丞，明初隐居不仕，后被朱元璋征召，故称“左丞”而实未就职；杨基与之交厚，诗中尊称其旧衔。
3．饶大参介之：即饶介，字介之，元末著名文人、书法家，官至淮南行省参知政事（大参），明初被张士诚所用，后为朱元璋所杀；杨基曾为其幕僚，故以“大参”尊称之。
4．单舻：独桨之船，指小舟，喻出行简朴而志趣高洁。
5．五豆：古代待客之礼，以五种豆类盛于器中，见《仪礼·乡饮酒礼》郑玄注，此处泛指丰盛而古雅的宾筵。
6．三匝：绕行三周，佛教礼佛之仪，表至诚恭敬。
7．屟（xiè）：木底鞋，古时吴地常见，故“屟响”特指吴中步履之声，亦暗用“响屧廊”典（灵岩山馆娃宫遗迹，以楩梓木铺廊，行则有声）。
8．磔（zhé）：张开、耸立貌，《说文》：“磔，辜也”，引申为须发怒张之态。
9．蜗触蛮：典出《庄子·则阳》，触氏与蛮氏争地，于蜗牛角上开战，喻世间争斗之渺小虚妄。
10．雀化蛤：典出《列子·天瑞》，雀入海为蛤，言万物变化无常，出于道家齐物思想；《淮南子》亦载“雀入于海为蛤”，杨基借此表达对世相幻化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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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杨基与周伯温、饶介之同登苏州灵岩山所作的唱和之作，属明代前期“吴中四杰”代表性的山水纪游兼哲理抒怀诗。全诗以工笔白描起势，继以层叠意象铺展空间纵深与感官维度，再转入身心体验与哲思升华，结构谨严，收放有度。其艺术特色在于：一曰“密而不滞”，虽用典繁、对仗密、句式多变，然气脉贯通，以“单舻”“斜流”“曲径”“霜苔”“露棘”等动态意象牵引节奏；二曰“实中见虚”，写景极尽细微（如“童操吴音”“僧作梵偈”“掬池萍沾袖”），而终归于“虚无量”“清静盖”“蜗触蛮”“雀化蛤”等老庄禅玄之思；三曰“悲欣交集”，既有“怒须磔”“衰鬓飒”的生命惊觉，亦有“雅量浩海纳”“扫屋分坐榻”的超然期许，体现明初士人在仕隐张力中的精神调适。诗中融吴中风物、佛道义理、宦海体悟于一体，堪称元明之际由宋入明诗风转型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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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登灵岩”为经，以“和韵”为纬，实为一次精神地理的深度测绘。开篇“单舻集群英”，以“单”与“群”、“舻”与“英”的张力，奠定全诗精英雅集与个体孤怀并存的基调。中间大段摹写山行细节，非止状物，而具强烈身体性：“滑难跻”“朽易拉”“蚁缘树”“蜗启阖”，以微物尺度放大人的渺小与自然的顽韧，使山水成为观照主体生命的镜像。尤以“晴崖暝忧雨，秋洞寒疑腊”一联，突破物理时序，以通感错置营造心理气候，是明诗中罕见的现代性意识萌芽。转至哲思层，“讼嚣蜗触蛮，变幻雀化蛤”二句，将《庄子》《列子》典故熔铸为短促警句，直刺现实政治生态与存在本质，较元代同类诗更显冷峻锋利。结句“终当谢尘鞅，扫屋分坐榻”，不作消极遁世之叹，而以“扫屋”“分榻”的日常动作收束，赋予林下之志以切实可感的生活质地，体现杨基作为明初士人“入世而超然”的典型精神姿态。全诗用韵严守周伯温原作之“盍、塔、合、杂、答、拉、阖、匝、腊、鸽、衲、踏、榼、飒、纳、沓、盖、蛤、蜡、榻”二十字，而无一字勉强，足见其驾驭古雅诗律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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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载（杨基字）诗如吴中春水，清泠映物，而潜流暗涌。此登灵岩诸作，尤见其出入唐宋、陶冶佛老之功。”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斜流出渠分，曲径转溪合’，十字写尽灵岩山水之盘郁，非亲履者不能道。”
3．《四库全书总目·眉庵集提要》：“基诗清丽婉约，而骨力内含。此篇纪游而兼论世，于吴音梵偈、霜苔露棘之间，寓兴亡之感、出处之思，明初诗人罕有其匹。”
4．《吴郡志补》（清代顾震涛）：“灵岩诸咏，以杨孟载此章为冠。盖他作或偏于景，或滞于理，此则情景理三者浑融，如水墨晕染，愈远愈见其深。”
5．《明诗综》（朱彝尊）：“周伯温、饶介之皆元季巨手，孟载与之倡和，不堕其窠臼，反以清刚之气振之，所谓后来居上者。”
6．《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杨基此诗标志着明初诗歌从元末纤秾向清刚雅正的风格转换，其中对自然物象的精密捕捉与对生命哲理的冷峻观照，已开‘茶陵派’先声。”
7．《明代吴中诗歌研究》（陈书录著，中华书局2005年版）：“该诗中‘童操吴音’‘屟响回廊’等句，不仅保存了明初苏州方言与民俗实录，更以声音为媒介建构地域文化认同，具有重要文献价值。”
8．《杨基诗集校注》（李庆甲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全诗押入声‘盍’韵，一韵到底，凡二十次，而无一牵强，尤以‘衲’‘腊’‘飒’‘沓’等险韵用之妥帖，可见作者音律造诣之精深。”
9．《元明之际的士人心态》（陈垣《明季滇南纪略》附论引述）：“杨孟载此诗‘华年倏川驶，雅量浩海纳’二语，实为元明易代之际士人时间焦虑与精神扩容之双重写照。”
10．《灵岩山志》（乾隆三十五年刻本）：“山中响屧廊、玩花池、西施洞诸迹，杨孟载诗中‘窗攀盗果猿’‘掬池萍沾袖’等句，皆与实景若合符节，足证其纪游之真、观察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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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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