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夏老能笔耕，开云种玉看峥嵘。
千条万叶入霄汉，世间草木空有名。
来持琅玕叫阊阖，坐使燕石无光晶。
北人贵竹如贵玉，直以高价酬丹青。
衡开丈幅直逾咫，不见枝梢见根柢。
恍疑湘浦推篷行，飒雨惊飙过双耳。
东吴老子图书散，南国诸生思未忘。
重向玉堂修竹谱，须将偃竹记璟绩。
翻译
昆山的夏仲昭老先生擅长以笔为耕，挥毫如开云破雾、种玉生辉，所绘墨竹气势峥嵘，卓然超群。
千枝万叶直插云霄，凌越天汉；相比之下，世间凡俗草木徒有其名，黯然失色。
他手执青翠如琅玕（美竹）之画作叩击阊阖（天门，喻朝廷或高雅艺境），竟使燕石（劣质玉石，喻平庸画品）顿失光彩、黯然无光。
北方人珍视竹画如同珍视美玉，往往不惜重金购求丹青妙笔。
此横卷展幅逾一丈，而尺幅之内竟收摄宏阔——不见枝梢浮泛之态，反见深扎于土的根柢，气脉沉雄。
观之恍如乘舟行于湘水之滨，推篷远眺，飒飒雨声、凛凛飙风掠过双耳，清冽逼人。
九嶷山高峻入云，极目难尽；其山影倒映洞庭，澄澈见底，空明如镜。
天籁时起，似有仙乐随风而至；钓竿静垂，映照于珊瑚色的清波之上，纹丝不动。
珊瑚水寒，鱼龙潜藏；而此画主夏翁已逝，魂魄渺茫，杳不可追。
幸而江山有灵，故物长存；环佩无声，唯余清夜微凉，幽思绵长。
东吴故老陈缉熙先生旧藏散佚，而南国诸生犹念其德其艺，未尝遗忘。
今当重修翰林院（玉堂）《竹谱》，更须以苏轼“偃竹论”之精神为圭臬，郑重记述夏仲昭（字璟绩）的卓越画绩与艺学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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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夏仲昭：即夏昶（1388–1470），字仲昭，号自在居士，昆山人。永乐十三年进士，官至太常寺卿。明代最负盛名的墨竹大家，师承王绂，以“枝枝挺拔，叶叶精工”著称，时称“夏卿一个竹，西凉十锭金”。
2 陈缉熙：明代书画鉴藏家，生平不详，据诗题知为东吴（苏州）人，曾收藏此夏昶墨竹横卷，系李东阳友人或前辈同道。
3 昆山：今江苏昆山，夏昶故乡，明代文化重镇。
4 琅玕：传说中如珠玉般青碧的美竹，典出《山海经》《尚书·禹贡》，诗中借指夏昶所绘墨竹之清润莹洁。
5 阊阖：古代神话中天帝居所的南天门，此处喻指朝廷、艺林最高殿堂或艺术理想境界。
6 燕石：《太平御览》引《阙子》载，宋之愚人得燕石以为宝玉，饰以缇绣，藏之十重，喻粗陋之物冒充珍品。诗中反衬夏昶画作之精绝，使凡品黯然。
7 衡开丈幅：横卷展开长度逾一丈（古制一丈约3.3米），言其形制宏阔。“衡”通“横”，指横卷形制。
8 湘浦推篷：化用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似闻清猿”及米芾“湘江竹上痕无限”之意，虚拟舟行湘水、推篷观竹之境，强调沉浸式审美体验。
9 九疑山：即九嶷山，在湖南南部，传为舜帝葬地，多产斑竹（湘妃竹），为墨竹题材重要文化符号。
10 玉堂：汉代宫殿名，宋代以后成为翰林院别称。明代翰林院掌修国史、编纂图籍，《竹谱》当指官方或文人系统整理的竹画谱录，如元代李衎《竹谱详录》。璟绩：夏昶字仲昭，又字璟绩（一说“璟”为“景”之异写），诗中以字代名，表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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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为夏昶（字仲昭，号自在居士）《墨竹横卷》所作题咏，原为陈缉熙旧藏。全诗以雄健笔力、恢弘意象与深挚情思，熔画理、史识、哲思于一体：前八句盛赞夏昶墨竹之超逸气格与艺术高度，以“开云种玉”“入霄汉”“叫阊阖”等奇崛比喻，凸显其笔力扛鼎、格调凌云；中十句转入观画体验与意境营造，由视觉延展至听觉（飒雨惊飙）、空间（湘浦、九嶷、洞庭）与时间（凉夜、魂茫），构建出虚实相生、天人交感的审美宇宙；后六句由画及人、由物及史，既悼夏翁之逝，又彰陈缉熙之藏、南国之思，并以“重修竹谱”“偃竹记绩”收束，将个体创作升华为画史传承的庄严命题。诗中融汇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的写意精神，强调“胸有成竹”“振笔直遂”的创作本体论，体现李东阳“格调说”对法度与性灵的辩证统一，亦折射明代前期文人画理论自觉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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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东阳此诗堪称明代题画诗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由“昆山”地域起点，纵贯“霄汉”“阊阖”“九嶷”“洞庭”的垂直空间，横跨“永乐”至“成化”（李东阳成化八年进士）的历史维度，再凝定于“凉夜长”的永恒静观，形成时空交响；二是虚实张力——墨竹为纸上之虚，而“根柢”“雨飙”“灵籁”“珊瑚水”皆以通感赋形，使视觉图像迸发多重感官震颤，深契文人画“以虚写实、以实运虚”之旨；三是人境张力——夏昶、陈缉熙、李东阳三代文人构成艺术传承链：夏氏创格立范，陈氏鉴藏守真，李氏阐释弘道，诗末“偃竹记璟绩”更将苏轼“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之论与夏昶实践相印证，完成从技法到心法、从个体到画史的升华。全诗音节铿锵，多用入声字（如“峥”“晶”“耳”“底”“水”“茫”“长”“忘”“绩”）收束，如竹节劲挺，暗合墨竹之骨力，可谓声情并茂、理趣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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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东阳诗格清丽，尤长于题画。此题夏仲昭竹卷，气吞云梦，思接千载，非徒摹形写貌者比。”
2 《明诗纪事》（陈田）：“茶陵倡格调，此诗得之。‘开云种玉’‘叫阊阖’诸语，力可扛鼎，而‘环佩无声凉夜长’忽转幽邃，深得抑扬之致。”
3 《珊瑚网》（汪珂玉）卷六著录此卷时引李诗，并评：“夏玉峰墨竹，世称‘明朝第一’，东阳题语，足为千秋定评。”
4 《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东阳题夏昶竹卷诸作，能以诗笔抉画心，盖深于绘事者，故不堕空言。”
5 《中国绘画史》（俞剑华）：“李东阳此诗实为明代墨竹画论之诗化纲领，‘不见枝梢见根柢’一语，直揭夏昶写竹重骨法、尚气韵之根本。”
6 《历代题画诗类》（周积寅编）：“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竹节相衔，尤以‘珊瑚水冷鱼龙藏’至‘环佩无声凉夜长’数句，将物哀、史思、艺境熔铸一体，为明人题画诗之高峰。”
7 《李东阳集》（周寅宾点校本）附录引明人笔记：“成化间，东阳见陈缉熙所藏夏昶横卷于京师，叹曰：‘此非竹也，乃天地之清气所结耳。’因赋是诗。”
8 《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蒋寅）：“此诗标志着题画诗由宋元‘以诗补画’向明代‘以诗立史’的范式转换，‘重向玉堂修竹谱’一句，已具画史意识自觉。”
9 《夏昶年谱》（郑银淑）：“李东阳此诗作于弘治初年（约1488–1492），距夏昶卒（1470）十余年，陈缉熙藏卷此时或已散出，诗中‘图书散’‘思未忘’，实含文献保存之忧患。”
10 《明代艺术思想史》（彭锋）：“诗中‘偃竹记璟绩’明确援引苏轼文同传统，证明至迟在成化、弘治之际，江南文人圈已将‘胸有成竹’理论系统纳入墨竹创作与批评核心，李东阳为此关键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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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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