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

1．乌夜啼：词牌名，双调四十七字，前后段各四句，两平韵。又名《圣无忧》《锦堂春》等，此处纯用调名，不涉题义。

2．王庭筠（1151—1202）：字子端，号黄华山主，辽东熊岳（今辽宁盖州）人。金代著名文学家、书画家，官至翰林修撰。诗文宗苏轼、黄庭坚，词风清丽蕴藉，存词仅十二首，此为其代表作之一。

3．淡烟疏雨：形容秋日微蒙雨雾之景，“淡”“疏”二字极写其轻渺、稀薄，反衬内心愁绪之浓重。

4．新秋：立秋后未久的初秋时节，气候微凉，草木始凋，易生萧瑟之感。

5．青帘：古时酒家门前悬挂的青布酒旗，为招徕顾客之标识，《东京梦华录》载“凡京师酒店，门首皆缚彩楼欢门，唯……青帘高悬”。

6．江上酒家楼：指临江而建的酒肆楼阁，为羁旅休憩、饯别抒怀之所，亦暗示往昔行踪与交游记忆。

7．人不住：谓故人已逝或远行不返，亦可兼指自身行踪飘泊、再难久驻。

8．水空流：化用李煜《浪淘沙》“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及《相见欢》“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之意，强调时光不可挽、人事不可追的永恒怅惘。

9．樯燕：栖息于船桅或船舷木桩上的燕子。“樯”即船桅，点明环境为江边舟次，亦暗含行役漂泊之身世。

10．肯相留：燕本候鸟，秋来将去，言其“肯留”，实为词人主观投射——唯此微物似解人意，稍慰孤寂，愈见人之孤独无告。

以上为【乌夜啼】的注释。

此词以“乌夜啼”为调名，实写秋日江畔孤寂怀旧之情，非咏乌鸦夜啼之本意，乃借调抒怀。全篇以淡笔写浓愁：上片由眼前“淡烟疏雨”的新秋景象切入，直揭“不禁愁”三字，情感陡起；下片“人不住，花无语，水空流”三句鼎足对，化用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之意而更显萧索——人迹杳然、物态缄默、时光无情，三层递进，愈见空茫。结句“只有一双樯燕、肯相留”，以微小生命之暂驻反衬主体之漂泊无依，出语轻浅而情致沉痛，深得含蓄隽永之妙。词中无一“乌”字、“夜”字、“啼”字，却通篇浸透暗夜般的孤寂与低回不已的余哀，是金代文人承北宋婉约而自具清刚气骨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乌夜啼】的评析。

此词结构精严，意象凝练，堪称金词中以少总多之杰构。开篇“淡烟疏雨新秋”六字，色、态、时、境四者俱备，如一幅水墨小品，奠定全词清冷基调。“不禁愁”三字直剖心曲，不假铺垫，却因前句意境充盈而毫不突兀。过片“人不住。花无语。水空流”三字一顿，节奏顿挫如哽咽，语法上主谓省略、意象并置，形成张力十足的蒙太奇效果：人的缺席、花的沉默、水的恒常流逝，在静默中迸发巨大情感张力。结句“只有一双樯燕、肯相留”尤见匠心——“一双”显其偶然而珍贵，“樯燕”紧扣江畔场景，“肯”字赋予燕子人格化的温存，实则反写词人极度渴望被理解、被挽留而不得的深层心理。全词未着一“悲”字、“泪”字、“思”字，而悲思弥漫于烟雨之间、流水之畔、燕影之中，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其语言承北宋周邦彦之清疏、李清照之凝练，而骨力内敛，别具北地文人的沉郁气质。

以上为【乌夜啼】的赏析。

1．元·郝经《陵川集》卷三十三：“王黄华词如寒塘鹤影，清癯绝俗，虽不多作，一唱三叹，金源一代，殆无与抗手者。”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王庭筠《乌夜啼》云：‘人不住。花无语。水空流。’三句如铁板铜琶，而音节转出幽咽。‘只有一双樯燕、肯相留’，语似轻，情实重，真能令读者鼻酸。”

3．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三章：“金源词家，以王庭筠为巨擘。其《乌夜啼》一篇，情景交融，声情并茂，置之北宋诸贤集中，亦无愧色。”

4．唐圭璋《全金元词》校注引《中州集》小传：“庭筠工为诗文，善书画，词不多见，然如《乌夜啼》，清劲中见深婉，足见其性情之真、学养之厚。”

5．刘崇德《金元词史》：“此词以极简之语写极深之悲，‘淡烟疏雨’与‘樯燕’遥相映照，自然之恒常与人生之暂寄形成无声对照，实为金词哲思性抒情之高峰。”

以上为【乌夜啼】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