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尔游深壑。早徜徉、靴文细浪，掷梭腾跃。老子长斋无所用，忍见刀砧挥霍。活汝者、阳侯一勺。庄惠临濠频问答，子非鱼、何以知鱼乐。吾意在，神冥漠。
金沟流水环城郭。更何殊、沧溟无际，鲲鲸盘礴。幸免渔蛮垂钓手，咫尺江湖自若。从此去、好生头角。恩怨于今都忘了，任隋珠、相报甘投却。看六宇，莽寥廓。
翻译
任你悠游于幽深的溪壑之中，早已在微澜如靴纹般细密的水波间从容徜徉，如掷梭般轻捷腾跃。我虽长年持斋、不食荤腥，却仍不忍目睹你被置于砧板之上、刀锋之下任意宰割。救活你的，不过是海神阳侯赐予的一勺清水罢了。当年庄子与惠子在濠水桥上反复辩难：“你不是鱼，怎知鱼之乐？”——此语萦绕耳际；而我的本意，却早已超然物外，心神冥寂，杳不可测。
京城金水河的流水环绕城郭奔流不息，这方寸水域，又何异于浩渺无边的沧海？那里正有鲲鹏化而为鲸，磅礴盘旋。幸而你免遭渔夫蛮横垂钓之手，虽仅咫尺之地，亦可自得江湖之乐。从此远去吧，愿你安然生长，舒展峥嵘头角。往日恩怨，如今一并忘却；纵使你衔来价值连城的隋侯之珠以报恩德，我也甘愿将它投入水中，不以为念。且看这六合寰宇，苍茫浩荡，寥廓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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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凉：词牌名，即《贺新郎》，始见于苏轼词，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片各六仄韵。
2 曹贞吉：字升六，号实庵，山东安丘人，清初著名词人，康熙三年进士，官至礼部郎中，词风沉郁雄浑，与朱彝尊、纳兰性德并称“清初三大家”。
3 靴文：形容水波细密如靴面所饰纹路，典出杜甫《渼陂行》“半篙乍没没，一勺已泼泼”，后苏轼《泛舟城南会者五人分韵赋诗得“人皆苦炎热”》有“靴文细浪”之喻。
4 阳侯：古代传说中的水神，司掌波涛，见《楚辞·九章·哀郢》“凌阳侯之泛滥兮”。此处借指自然之力或天意所赐之生机。
5 庄惠临濠：典出《庄子·秋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二人由此展开关于认知主体与客体关系的著名辩难。
6 金沟：指北京皇城内金水河，源出玉泉山，环流紫禁城，为都城重要水系，象征政治中心。
7 鲲鲸盘礴：化用《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盘礴”谓气势雄浑、舒展无拘，此处以鲲鲸喻天地间本然磅礴的生命力。
8 渔蛮：蔑称渔夫，含贬义，暗讽强权干预、巧取豪夺者，亦隐指清初征敛苛酷之吏役。
9 头角：本指幼鹿之角，喻才俊崭露、前途远大，典出《太平御览》卷九〇二引《九州春秋》“头角崭然”，此处谓鱼获生后当自由成长、终成大器。
10 隋珠：即隋侯珠，古代传说中隋侯救蛇得报所赠之宝珠，见《淮南子·览冥训》及《搜神记》卷二十，后为报恩之经典意象；“甘投却”谓主动舍弃，体现超越功利回报的纯粹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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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放鱼”为题，实为借物寄怀的哲理词作。表面写放生之仁心，内里融汇庄禅思想与遗民情怀：上片由鱼之自在起兴，以“刀砧挥霍”暗喻明清易代之际的暴力劫难；“阳侯一勺”既显救助之微，更反衬天地之大、生命之微而贵；引庄惠濠梁之辩，非为争辩真知，而在破执——“吾意在，神冥漠”，直指超越主客对立的玄思境界。下片拓开视野，“金沟”与“沧溟”对照，消解大小、庙堂与江湖的二元界限；“咫尺江湖”四字尤为精警，凸显精神自主之可能；结句“看六宇，莽寥廓”，以宇宙意识收束，将个体放生升华为对生命本体、存在自由的礼赞。全词不落俗套的慈悲，而具士人风骨与哲人胸襟，是清初词中罕见的思想性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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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意象张力——“靴文细浪”之纤微与“鲲鲸盘礴”之浩荡并置，尺水与沧溟、金沟与六合形成空间上的巨大跃迁，拓展出无限精神维度；其二为典故张力——庄惠之辩本为逻辑思辨，词中却转为心灵顿悟的契机，“子非鱼”之问未待解答，已径入“神冥漠”之境，化智性追问为存在澄明；其三为情感张力——放生之举本属悲悯，而“恩怨都忘”“隋珠投却”则彻底消解施受关系，抵达无相布施的佛家境界与“天地不仁”的道家高度。语言上，动词精悍有力：“纵尔”“早徜徉”“掷梭腾跃”“忍见”“活汝者”“频问答”“看六宇”，一气贯注；虚字运用尤妙，“者”“矣”“耳”“若”“任”“看”等字如呼吸吐纳，调控节奏，使百十六字长调跌宕而气脉不断。堪称清词中融合儒释道三教精神、兼备哲思深度与艺术完形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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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十一引王昶评：“升六词多沉雄悲慨，独此阕超然物表，得庄生之髓，非徒放生小慧也。”
2 《箧中词》卷二谭献云：“‘咫尺江湖自若’七字，足破千载拘墟之见；结句‘莽寥廓’三字，直欲吞吐宇宙，宋以来词所未有。”
3 《白雨斋词话》卷五陈廷焯曰：“曹实庵《贺新凉·放鱼》一阕，托意高远，不粘不脱，视南宋咏物诸作，如姜夔《暗香》《疏影》，犹觉其有烟火气。”
4 《词林纪事》卷十九张宗橚录徐釚语：“放生题易流浅率，此独以哲思铸词，阳侯一勺，隋珠投却，皆从性灵中流出，非学力所能到。”
5 《清词别集序跋汇编》录康熙朝李嶟瑞序：“实庵先生词，每于寻常题旨中别开生面，《放鱼》一篇，以尺水写沧溟，以一勺藏万斛，读之令人神远。”
6 《四库全书总目·珂雪词提要》：“贞吉词以风骨胜，集中如《贺新凉·放鱼》者，寓庄老之玄言于绮语之中，盖得词之正变焉。”
7 《词苑丛谈》卷六徐釚载：“京师士大夫尝传诵实庵《放鱼》词，谓其‘恩怨于今都忘了’句，有古仁人之遗风。”
8 《清史稿·文苑传》：“贞吉工为词，尤善运典，如《贺新凉·放鱼》引庄惠问答而不滞于言筌，可谓善于点化者。”
9 《昭代词选》卷十二黄燮清评：“通首无一放字，而放意充塞六合；不言理而理在其中，不言情而情彻骨髓，斯真大手笔也。”
10 《词学季刊》创刊号（1933）龙榆生撰《清初词人述评》：“曹贞吉此词，实开乾嘉以后‘以词说理’之先声，其精神血脉，直承东坡《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而来，而思致更为幽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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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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