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 · 戏作

1．荷钱：初生小荷叶，圆如铜钱，故称。见《群芳谱》：“荷钱出水，状如钱。”

2．苔钱：苔藓初生时呈圆形斑点，青绿如钱，唐刘禹锡《陋室铭》有“苔痕上阶绿”之景，宋王镃《苔钱》诗云：“平铺碧水流，细贴青钱小。”

3．怪底：犹言“怪道”“难怪”，唐杜甫《少年行》：“马上谁家薄媚郎，临阶下马坐人床。不通姓字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仇兆鳌注：“怪底，犹怪道也。”

4．榆钱：榆树之果实，扁圆轻薄，缀于枝头如串钱，春末飘落，北地俗称“榆钱”。《本草纲目》：“榆未生叶时，枝内有涎，采收其皮及果实，名曰榆钱。”

5．青钱：唐代铜钱色青，后泛指铜钱；亦指科举登第，因进士及第者称“青钱学士”，此处双关，侧重货币义。

6．拔钉钱：民间俗语，指为打通关节、排除障碍而行贿的钱财。“拔钉”喻清除阻滞，清李斗《扬州画舫录》载市语有“拔钉子”谓疏通门路。

7．捋须钱：讥讽谄媚之资。捋须为卑躬屈膝、曲意逢迎之态，宋苏轼《赠章默》诗：“捋须聊作儿童戏”，此处反用，指为取悦权贵而奉送的钱财。

8．九府一文钱：典出《汉书·食货志》：“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颜师古注：“九府，金、银、铜、铅、铁、锡、丹、青、白土之府。”后以“九府”代指国家钱库；“一文钱”极言其少，凸显赈济之亟需与官库之空乏，暗讽吏治腐败、钱粮壅滞。

9．社鼓：春社日祭祀土地神所击之鼓。《礼记·祭法》：“王为群姓立社，曰大社；王自为立社，曰王社。”春社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民间鼓乐喧腾，具祈年之意。

10．纸黄钱：即纸钱，古代祭祀时焚化之冥币，以竹篾为骨、黄纸剪成，故称“黄钱”或“纸钱”。唐王建《寒食行》：“三日无火烧纸钱，纸钱那得到黄泉？”此处写其被风频吹落地，含荒凉、虚妄、不可恃之深意。

以上为【江城子 · 戏作】的注释。

此词以“钱”为经纬，通篇不离“钱”字而无一笔写实货殖，实为借题发挥、寓庄于谐的讽世杰作。上片以“荷钱”“苔钱”“榆钱”等自然物象起兴，以谐音双关勾连“钱”之形貌与春之易逝，在清新生趣中暗藏悲慨；下片陡转，直刺世俗贪欲，“拔钉钱”“捋须钱”等俚语入词，辛辣犀利，极具批判锋芒。“九府一文钱”化用《汉书·食货志》“九府圜法”典故，反衬民生之艰；结句“纸黄钱”随社鼓飘落，既点明时令（春社），又以虚写实，将金钱崇拜的荒诞、祭祀的徒劳、生命的飘零熔铸一体。全词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深得东坡“以诗为词”、稼轩“以文为词”之遗意，而语言之佻达、构思之奇崛、讽喻之沉痛，在清初词坛独树一帜。

以上为【江城子 · 戏作】的评析。

曹贞吉此词堪称清词中罕见的“谐谑体讽喻词”。其艺术成就首在“一题多境”：全篇十四处“钱”字，分属自然之钱（荷、苔、榆）、俗世之钱（青、拔钉、捋须）、制度之钱（九府）、幽冥之钱（黄钱），层层递进，由物及人、由实入虚、由讽而悲。次在“以俗入雅”：大胆采用“拔钉钱”“捋须钱”等市井俚语，打破传统词境之含蓄蕴藉，赋予词体前所未有的现实锐气与民间质感。三在“时空张力”：上片聚焦春日刹那（三春、东风、榆钱飘尽），下片延展人世长卷（青钱竞逐、社鼓年年），结句“昨夜”又收束于具体时辰，形成微观节律与宏观批判的共振。尤为精绝者，在“钱”的意象系统构建——自然之钱无价而易逝，人间之钱有价而可恶，九府之钱应有而实无，黄钱之钱虚有而无功，四重悖论式对照，使“钱”升华为观照世道人心的棱镜。词中无一贬词，而贪鄙自现；不见哀语，而苍生之痛沁透纸背，洵为“嬉笑中见血泪，滑稽处藏沉雄”之典范。

以上为【江城子 · 戏作】的赏析。

1．清·王昶《国朝词综》卷六引朱彝尊语：“升六（曹贞吉字）词多沉郁，间出诙诡，如《江城子·戏作》一篇，以‘钱’字贯之，凡十四见而不嫌复，盖胸中有郁勃之气，假谐语以泄之，真得稼轩神理者。”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升六《江城子》‘贫家今日聚多钱’，通体用钱字，巧不伤纤，谐不掩正，非有厚积者不能办。较之东坡《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同一寓庄于谐，而升六更见筋力。”

3．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升六此词，嬉笑成文，而悲愤填膺。‘九府一文钱’五字，直使读者愀然动容，知其非游戏笔墨也。”

4．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讲：“清初诸家，能以词为匕首者，升六一人而已。《江城子·戏作》尤见胆识，以俗语入词，以谐语载道，其锋芒过竹垞（朱彝尊），其沉痛逾迦陵（陈维崧）。”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全词十四‘钱’字，如珠走盘，环环相扣，而讽世之旨愈显。结句‘频吹落，纸黄钱’，风动纸钱，亦动人心，余韵苍凉，足当‘以乐景写哀’之极致。”

以上为【江城子 · 戏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