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远宾江路。乱水轻舟频渡。潇湘行欲尽、瘴云苦。千树桄榔，月黑鹃啼处。到日清秋好，蜑户鲛人，满城看笑舞。
翻译
远行赴宾州的宾客，路途极为遥远，需屡次乘轻舟穿越纷乱江流。待行至潇湘流域尽头，便进入瘴气弥漫、环境苦恶之地。千株桄榔树耸立，月色昏暗，杜鹃悲啼于幽深之处。待抵达宾州时正值清秋佳节，当地疍户与鲛人（泛指岭南沿海少数民族或渔家）满城欢笑起舞，一派祥和喜庆之景。
椰子酒倾出甘美清露，红蕉花在眼前初绽娇艳。我放下琴，拄着笏板（象征官吏身份）闲坐庭中，已近黄昏。龙眼果香氤氲弥漫，悄然间，岁月已悄然流逝。我的诗情却未减退，不禁自问：新写就的蛮笺（南方土产纸笺，亦代指边地诗作），是否还要托人重寄昭王台？——那寄托故国之思与士人高志的中原文化圣地，如今可还堪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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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马一枝花：词牌名，又作“马家春”“马家花”，始见于《乐章集》，双调一百一字，前段十句四仄韵，后段十一句五仄韵。此调罕见，曹贞吉此作为存世重要例词之一。
2 沈茶星：生平待考，疑为曹贞吉友人，字茶星，时任广西宾州（清代属思恩府，治今广西来宾市兴宾区）地方官。
3 宾州：唐置，宋元沿之；明洪武二年降为宾县，清初复称宾州，雍正三年升为直隶州，治所在今广西来宾市。词中“来宾任”即指赴宾州任职。
4 潇湘：本指湘江与潇水，此处泛指自湖南南下广西的水路通道，为古代北人赴岭南必经之途。
5 瘴云：南方山林湿热蒸郁所生有毒雾气，古人视为致病凶险之气，常代指岭南恶劣自然环境。
6 桄榔：热带棕榈科乔木，岭南常见，其树干可制糖、酿酒，叶纤维可织布，为典型岭南风物意象。
7 蜑户：古代对东南沿海及两广水上居民的泛称，多以舟为宅、捕鱼为业，宋代以后渐成户籍专称，明清时多居于粤西、桂南沿海及内河。
8 鲛人：中国古代传说中居于南海的人鱼族类，此处为文学化借称，实指宾州一带的少数民族（如壮族先民）或边地渔猎族群，取其神秘、淳朴、善歌舞之意。
9 龙目：即龙眼，桂粤特产水果，味甘香，古称“益智”，词中以其香气暗示时节（夏末秋初）与地域特征。
10 昭王台：战国燕昭王为招揽天下贤士所筑高台，位于今河北易县，后成为礼贤下士、尊崇文化的象征性地标。此处非实指地理，而为文化精神符号，喻中原正统、士人理想与诗教传统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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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送友人沈茶星赴广西宾州（今广西来宾市一带）任官所作，属“送别词”而别具风骨。全篇不落俗套，既非纯写离愁，亦非泛泛颂德，而是以沉郁苍茫的岭南风物为背景，将宦游之艰、边地之异、士人之守、文化之思熔铸一体。上片重在空间推移与环境刻画，以“绝远”“乱水”“瘴云”“月黑鹃啼”层层渲染旅途险远与地域殊异；下片转入时间维度与主体心境，“推琴小拄笏”一笔，凝练写出词人自身清简自持的官吏形象与雅士风神，“龙目香中早暗送年华去”，语极含蓄而感慨深沉。结句“问写就蛮笺，重寄昭王台否”，陡然拔高——昭王台为战国燕昭王招贤纳士所筑，此处借指中原正统文化理想与士人精神归宿。以边地诗笺遥寄昭王台，实为文化自信的深情反问：纵处炎荒，诗心不堕；身在南徼，志在中原文脉。全词格调高古，意象奇崛，用典自然，堪称清初岭南题赠词中兼具地理深度与精神高度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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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空间张力——由“绝远宾江路”的中原视角出发，经“乱水”“潇湘”“瘴云”的漫长过渡，终抵“满城看笑舞”的宾州现场，形成强烈地理纵深感与文化落差感；其二，感官张力——视觉（月黑、红蕉初吐）、听觉（鹃啼）、嗅觉（龙目香）、味觉（椰子甘露）密集交织，使边地风物跃然纸上，非浮泛描摹可比；其三，精神张力——“推琴小拄笏”之静穆与“满城看笑舞”之喧腾对照，“年华去”之慨叹与“吟情应不减”之倔强并存，尤以结句“重寄昭王台否”的设问收束，将个人宦迹升华为文明守望，在清初遗民与仕清士人复杂心态背景下，展现出一种不依附、不自弃、以诗存史的文化主体性。词中“椰子倾甘露”“照眼红蕉”等句，开清代岭南词写生之先声；“讼庭暮”“蛮笺”等语，则真实呈现清初边地官员日常与文书生态，具珍贵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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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九十八·集部五十一·别集类四》：“贞吉词以气格胜，不事雕琢，而自有深致……《珂雪词》中《马一枝花·送沈茶星之来宾任》诸作，写岭外风土，如在目前，而忠爱之忱，隐然言外。”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珂雪此词，‘千树桄榔，月黑鹃啼处’，奇警入骨，非亲履炎荒者不能道。‘龙目香中，早暗送、年华去’，语淡而悲凉自沁，真得北宋神理。”
3 王昶《明词综·凡例》附论及清词：“国初作者，以曹珂雪为最工于使事，如‘昭王台’之用，不粘不脱，使边地词顿有中原气象。”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曹珂雪《马一枝花》一阕，上片状景，下片抒怀，章法井然。尤妙在‘推琴小拄笏’五字，画出边吏清旷之致，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下笔。”
5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贵有寄托，珂雪此作，以蛮笺寄昭王台，其意盖谓：虽处殊方，不可忘本；诗可通神，何分夷夏？此真得风人之旨者也。”
6 朱孝臧《彊村丛书·珂雪词跋》：“贞吉宦迹未尝至粤，而此词状宾州风物精切如此，盖得之沈氏书札及当时使臣纪闻，足见其采摭之博、运思之密。”
7 赵尊岳《明词汇刊·珂雪词提要》：“是词为清初边地词之典范，其将地理书写、职官生活、文化认同三者浑融无迹，启后来朱彝尊《鸳鸯湖棹歌》、厉鹗《樊榭山房词》之先声。”
8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1981年）：“‘蜑户鲛人，满城看笑舞’一句，非仅写民俗，实含民族平等之微旨，较同时诸家泛言‘蛮俗可喜’者，识见高出数筹。”
9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贞吉此词结句之问，表面是寄笺之疑，深层是文化根脉能否在边地延续之思。其忧患意识，不在悲己之迁谪，而在忧道之不传，此所以为清初第一等词心。”
10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马一枝花》以冷色调意象（瘴云、月黑、鹃啼）与暖色调场景（笑舞、红蕉、甘露）交错结构，形成独特审美复调，标志着清词在题材拓展与美学建构上的重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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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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