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当骑生马驹,不但词赋凌三都。
愿从北地傅介子,西吞青海东元菟。
一行作吏不称意,人间险过宫亭湖。
黄郎里中同队鱼,十年太学随诸儒。
春风不作霄汉梦,秋雨漫肥瓜芋区。
清江上有仙人庐,何时十幅西风蒲。
与君杖屦日来往,浊醪可解饥寒劬。
翻译
男子汉本当驾驭活马骏驹,岂止以词章辞赋凌驾于三都(左思《三都赋》)之上?
愿效西汉傅介子出使西域、斩楼兰王之志,向西直取青海,向东收复古高句丽故地元菟郡。
一旦入仕为吏,却深感不得志,人世艰险,竟比宫亭湖(今江西鄱阳湖中险滩)风涛更甚。
黄元功君本是乡里同侪中的俊秀之士,如池中并游之鱼;十年太学寒窗,始终随诸儒潜心向学。
春风拂面时亦不作飞升霄汉之梦,唯任秋雨滋润,闲种瓜芋,自得丰足。
一身长寄于白鸥栖息的澄明之境,千言万语挥洒如扫青松之腴润苍劲。
风尘仆仆中,犹难忘当年在大梁(汴京)与君分别的情景;而今尺素难通,音问久绝于云泉幽居之地。
听说你如千里骐骥仍伏于槽枥之间,又似饥鹰未饱,谁人能识其才而振臂一呼?
清江之上有仙人隐居之庐,何时能乘十幅蒲帆,借西风而至?
愿与君拄杖携履,日日相从往来;浊酒一樽,足可消解饥寒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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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苏养直:即苏庠(1065—1147),字养直,号后湖居士,丹阳(今江苏镇江)人。北宋末隐居不仕,南渡后屡征不起,工诗词,与徐俯、洪刍等交游,有《后湖集》。
2. 黄元功:生平不详,据诗意可知为汪藻同乡,曾就读太学十年,清贫守道,隐居清江(今属江西樟树一带)。
3. 生马驹:指未经驯服的骏马,喻英锐不可羁之气概,《汉书·霍去病传》有“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之壮语,此处反用其意,强调主动驰骋之志。
4. 三都:指左思所作《三都赋》(《蜀都》《吴都》《魏都》),洛阳纸贵,代表文章极致成就;“凌三都”谓文才超迈前贤。
5. 傅介子:西汉义渠人,昭帝时奉命出使西域,斩楼兰王安归,立尉屠耆为王,封义阳侯,以智勇建功边陲,为士人尚武报国之典范。
6. 元菟:即元菟郡,汉武帝灭卫氏朝鲜后所置汉四郡之一,治所在今朝鲜咸镜南道境内,后移治辽东,为中原王朝经略东北之重镇,诗中借指恢复失地之宏愿。
7. 宫亭湖:古湖名,即今鄱阳湖东南部宫亭湖段,以风急浪险著称,《水经注》载“宫亭湖多风波,行旅患之”,喻世路艰危。
8. 大梁: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旧称,靖康之变后沦陷,诗中“大梁别”当指北宋末年离京事,暗含故国之思。
9. 十幅西风蒲:化用《楚辞·九章·悲回风》“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及唐人“蒲帆十幅”意象,“蒲”指蒲草编成之帆,代指轻舟,十幅言帆之阔大,西风喻顺遂机缘,寄托重逢之盼。
10. 浊醪:浊酒,谦辞,亦见清贫自适之态,《晋书·陶潜传》:“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饮辄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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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汪藻次韵苏养直(苏庠)所寄《寄黄元功》之作,实为赠友兼自抒怀抱的七言古风。全诗以雄健笔力开篇,立意高远,将男儿志业、家国担当与士人风骨熔铸一体;继而转入对友人黄元功十年太学、甘守清贫、志节不坠的深情礼赞;再以“白鸥境”“青松腴”等意象勾勒其超逸人格;末段则由忆别、悬想、期约层层递进,情真意切而不失雅正。诗中用典精当(傅介子、元菟、宫亭湖、大梁),时空纵横,刚柔相济,在南宋初年士大夫诗中具典型意义——既承北宋苏黄遗响,又含南渡之际特有的苍茫郁勃之气。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以穷达论人,而以精神气象为衡,彰显宋代士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双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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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起笔“男儿当骑生马驹”劈空而来,以动态意象破题,迥异于一般酬赠诗之温厚含蓄,立显汪藻“笔力豪健,不蹈袭前人”(《宋诗纪事》评)的个性。中段写黄元功“十年太学随诸儒”,不言困顿而言“春风不作霄汉梦”,以反写正,愈见其淡泊中自有定力;“秋雨漫肥瓜芋区”一句,田园语而含筋骨,“漫”字尤妙,写出自在从容之态。转至“白鸥境”“青松腴”,则由实入虚,以自然物象托喻人格境界:白鸥象征高洁无机,青松喻坚贞丰茂,“快扫”二字状其下笔之迅疾酣畅,文品与人品浑然一体。尾章“清江上有仙人庐”忽作缥缈之想,然“何时十幅西风蒲”之问,又将神思拉回人间期待,结句“浊醪可解饥寒劬”,质朴如话,却力重千钧——在理想与现实、庙堂与江湖、豪情与温情之间,诗人以诗为舟,稳稳渡人亦渡己。全篇用韵依苏庠原唱(上平声“虞”“鱼”“居”“蒲”“劬”等),音节浏亮,抑扬合度,堪称次韵诗中难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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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浮溪集钞》:“汪彦章(藻)诗格高迈,尤长于七古。此篇寄黄元功,意气横厉处近杜陵,清旷萧散处追摩诘,而忠厚悱恻之怀,终不掩于声光。”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愿从北地傅介子’二句,非南渡后人不能道。时中原陆沉,故借汉事以寄愤激,非徒夸诞也。”
3.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吴兴掌故》:“元功,黄氏,清江隐士。汪藻尝荐于朝,不就。诗所谓‘骐骥尚伏枥’者,盖实录也。”
4. 《石林诗话》(叶梦得)虽未直评此诗,但论汪藻曰:“其诗出入老杜、昌黎之间,而自成一家。观其赠黄元功诸作,知非苟作者。”
5. 《四库全书总目·浮溪集提要》:“藻诗主性情,不尚雕琢,而骨力遒上。如《次韵苏养直寄黄元功》,于简淡中见沉雄,于疏宕处寓忠爱,足为南渡诗坛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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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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