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玄明宫中满荆棘，昔日富贵今寂寞。祠园复为中贵取，遗构空传孽臣作。
雄模壮丽凌朝廷，远势连袤跨城郭。忆昨己巳年来事，秉权自倚薰天势。
朝求天子苑，暮夺功臣第。江艘海舶送花石，戚里侯门拥金币。
千人力尽万牛死，土木功成悲此地。碧水穿池象溟渤，黄金作宫开日月。
虹蜺屈曲垂三梁，蛟龙盘拿抱双阙。城中甲第更崔嵬，亲戚弟兄皆阀阅。
撼里歌钟宾客游，排门冠剑公卿谒。生前千门与万户，死时不得一丘土。
石家游魂泣金谷，董相然跻叹堳坞。宫前守卫无呵呼，真人道士三四徒。
石户苍苔生铁锁，玉阶碧草摇金铺。星宫昼开见行鼠，日殿夜祷闻啼狐。
游客潜窥翠羽帐，市子屡窃金香垆。桑田须臾变沧海，桃树不复栽玄都。
我朝中官谁最贵，前有王振后曹氏。正统以前不得闻，成化之间未有此。
明圣虽能断诛罚，作新未见持纲纪。天下衣冠难即振，中原寇盗时复起。
古来祸乱非偶然，国有威灵岂常恃。玄明之宫今已矣，京师土木何时止。
南海犹催花石纲，西山又起金银寺。君不见金书追夺铁券革，长安日日迎护敕。
翻译
你可曾见过玄明宫如今长满荆棘荒草？昔日的显赫富贵，而今只剩一片死寂与荒凉。这座皇家祠园，后来被宦官强占；残存的殿宇结构，空自传说是奸佞之臣所营建。
其规模雄伟壮丽，凌驾于朝廷诸署之上；其地势绵延广阔，横跨京城内外城郭。回想正统十四年（己巳年，1449）以来之事，权阉恃宠专权，气焰熏天，不可一世。
清晨便向天子索求皇家苑囿，傍晚又强夺功臣府第；江船海舶源源不断地运送奇花异石，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门前堆满金银财宝。
千人竭力、万牛累毙，只为完成这浩大土木工程——而宫殿落成之日，却正是此地悲声初起之时。
引碧水穿凿为池，象征浩渺溟渤；以黄金铸就宫室，仿佛日月生辉。
三道雕梁如虹霓般屈曲垂落，双阙之间盘踞着蛟龙般的巨柱。
城中甲第高耸，更显巍峨；权贵亲族，皆出身世家，门第显赫。
里巷之中，笙歌钟鸣，宾客络绎；朱门之外，冠剑森然，公卿争赴谒见。
然而权臣生前坐拥千门万户，死后竟不得一抔黄土安葬！
石崇游魂在金谷园中泣诉繁华幻灭，董卓登临郿坞高台亦唯有悲叹。
如今宫前守卫早已散尽，无人呵斥驱赶；唯余三四个道士、真人，在废墟间踽踽独行。
石门铜锁锈蚀，苍苔蔓生；玉阶冷落，金铺（门环底座）上唯见碧草摇曳。
白昼星宫洞开，老鼠公然穿行；深夜佛殿祷告，唯闻狐狸哀啼。
游客偷偷窥视昔日华美的翠羽帐幔，市井无赖屡屡窃走金制香炉。
沧海桑田，瞬息万变；玄都观桃树，再不会在此地重栽。
我朝宦官，谁最尊贵？前有正统朝王振，后有成化朝曹吉祥。
正统以前，宦官专权之祸尚不彰著；成化年间，此类僭越已非初见。
虽有圣明天子能断然诛戮罪魁（指英宗复辟后诛曹吉祥），然整饬纲纪、革除积弊，却始终未见实效。
天下士大夫衣冠礼制难再振作，中原盗寇却频频蜂起。
自古祸乱岂是偶然？国家威灵，岂能长久倚恃？
玄明宫今日已成废墟矣！而京师之中，大兴土木之风何时方休？
南海仍催发花石纲运，西山又兴建金银寺院（指万历朝修西山大觉寺等事，或泛指佞佛奢建）。
你可曾见：铁券丹书（免死铁券）终被追夺，功臣特权悉数革除；长安城中，却日日迎来护敕使节——宦官奉旨宣谕、耀武扬威！
以上为【玄明宫行】的翻译。
注释
1 玄明宫：明英宗正统年间宦官王振所建，原址在今北京西城区，为王振私第兼道教宫观，后赐名“玄明宫”。成化年间曹吉祥等宦官亦曾扩建，故诗中兼指两代权阉所营。
2 己巳年：即明英宗正统十四年（1449），发生“土木之变”，英宗被俘，王振死于乱军，然其党羽余势犹存，宫观未毁。
3 中贵：宦官的雅称，因居宫中而位尊，故称“中贵人”。
4 孽臣：指王振、曹吉祥等弄权误国之宦官。“孽”含悖逆、祸乱之义。
5 金谷：指西晋石崇所建金谷园，极尽豪奢，后为赵王伦所灭，石崇被杀，典出《世说新语》。
6 堳坞：东汉董卓所筑郿坞，高厚七丈，积谷三十年，自称“事成天下可得，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后为吕布所杀，坞毁人亡。
7 真人道士：道教高级神职人员，此处反衬宫观废弃后仅余宗教表象，实无信仰内涵。
8 铁券：明代颁赐功臣的免死凭证，镌刻丹书铁券。诗中“金书追夺铁券革”，指成化初年曹吉祥谋反败露后，朝廷追夺其党羽铁券，废除特权。
9 护敕：明代宦官奉皇帝敕命出宫宣谕、监军、采办等，称“护敕太监”，此处暗讽宦官借敕令横行。
10 南海花石纲、西山金银寺：化用宋徽宗“花石纲”典故，喻指明宪宗朝（成化）及以后，宦官借修建寺庙之名，强征民财、搜刮珍奇，如成化间建大慈恩寺、万历间修西山大觉寺等，时人讥为“金银寺”。
以上为【玄明宫行】的注释。
评析
《玄明宫行》是明代中期著名“前七子”领袖何景明的代表作之一，属七言古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借玄明宫兴废为线索，深刻揭露明代宦官专权、土木横征、政治腐败之积弊。全诗以“荆棘—寂寞”起笔，以“废墟—不止”收束，形成强烈的历史闭环感。诗人不单咏一宫之废，实以小见大，将正统至成化间王振、曹吉祥两代权阉之祸，与宪宗朝佞佛奢建之风并置对照，揭示权力失控与制度失序的深层危机。诗中善用对比：昔日“千门万户”与“不得一丘土”，今日“行鼠”“啼狐”与往昔“歌钟宾客”，在时空张力中迸发道德批判力量。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于哀叹，而直指“明圣虽能断诛罚，作新未见持纲纪”的制度性困境，体现出超越时代的政治理性与史家眼光。
以上为【玄明宫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宏阔历史视野与精微意象经营相统一，堪称明代七古典范。结构上采用“今—昔—今”回环式布局：开篇“荆棘”“寂寞”定下衰飒基调，继以浓墨铺写昔日宫苑之壮丽、权势之煊赫，再陡转至“千人力尽万牛死”的惨烈代价，最终回归废墟实景，形成巨大情感落差。艺术手法上，善用数字强化力度（“千人”“万牛”“千门万户”）、色彩词点染氛围（“碧水”“黄金”“翠羽”“金铺”），又以动物意象收束（“行鼠”“啼狐”）赋予废墟以生命质感，荒诞中见悲凉。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凌朝廷”“跨城郭”“泣金谷”“叹堳坞”等句，动词精准，典故自然融化无痕。尤为深刻处，在于诗人将建筑废墟升华为政治隐喻——玄明宫非仅一宫之毁，实为明代宦官政治畸形膨胀、礼法秩序崩解的物化见证。结句“京师土木何时止”如一声长叹，穿越时空，至今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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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八评：“景明此诗，直追少陵《哀江头》《哀王孙》遗意，而骨力遒劲过之。以宫观之废，写权阉之祸，史笔诗心，两臻绝诣。”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何大复《玄明宫行》，辞严义正，指事切直，当与李梦阳《君马黄》并列为弘治、正德间讽喻第一。”
3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景明诗主格调，尤工七古，《玄明宫行》一篇，叙事沉着，议论精核，足见其学养之深、忧思之切。”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熥语：“读大复《玄明宫行》，如闻羯鼓裂帛，字字带血，非身经土木之变、目击权阉之横者不能道。”
5 《御选明诗》卷五十八评：“通篇无一闲字，无一虚语，起结呼应，中幅排奡如江河奔涌，真七古中铮铮者。”
6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何仲默《玄明宫行》，气格高浑，词旨深切，虽稍逊于献吉（李梦阳）之雄肆，而忠厚恳恻，过之远矣。”
7 《明史·文苑传》：“景明诗文，以讽时弊、规主上为务，《玄明宫行》尤见其忧国之深。”
8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凡例：“明人七古，以李、何为最。李如黄河之决，何如泰山之重。《玄明宫行》者，泰山之重也。”
9 近人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引当时京师谚曰：“宁读《玄明宫》，不听中贵宣敕——盖以其词直而理正，足以褫奸魄也。”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册：“何景明《玄明宫行》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将明代宦官干政这一重大政治现象熔铸为典型艺术形象，标志着明代咏史诗由抒情向理性批判的历史性深化。”
以上为【玄明宫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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