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鹤东北飞，徘徊若返顾。仙人乘之海外来，衣裳窈窕流云雾。
碧海三山列仙囿，贝宫嵯峨罗万牖。上临紫极蹑三台，下见瑶京开北斗。
手发玉缄龙虎文，再拜远为尚书寿。尚书岩岩霍岳姿，身长八尺扬修眉。
夜悬赤舄星辰侧，昼入银台献纳司。先皇旧臣尽云卧，尔时出入名声播。
二十馀年列九卿，近日新街参八座。海内清心只独知，当朝苦节谁人过。
海门波涛春吐吞，中有桃树盘石根。千年柯干撑日月，万里枝叶垂昆仑。
观图愿君寿与比，长为梁梀留乾坤。
翻译
一只仙鹤自东北方向翩然飞来，徘徊不去，仿佛依依回望。仙人乘鹤自海外而来，衣袂飘举，身姿窈窕，周身缭绕着流动的云雾。
碧波万顷的海上矗立着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构成神仙所居的园林；贝饰宫阙高峻巍峨，千窗万牖罗列其间。仙人上可踏足紫微垣极星之域，凌驾于三台星宿之上；下可俯瞰瑶池仙京，北斗七星为之启扉。
他亲手开启玉制封缄，内藏龙虎交织的祥瑞文字，再拜恭谨，遥向尚书大人献上祝寿之礼。
尚书大人仪容端严，如霍山岳峙，身长八尺，双眉修长飞扬。
夜则赤舄高悬，仿佛与星辰并列；昼则出入银台（中书省），执掌章奏献纳之职。
先皇在位时，老臣多已隐退林泉，而您那时便已出入禁廷，声名远播朝野。
二十余年来位列九卿高位，近又新授“新街”（指内阁或中枢要地）之职，参与八座（唐代以来指尚书省六部尚书加左右仆射，明代常借指内阁大学士及六部尚书等重臣）政务。
天下清正之心唯您独守，当朝坚贞之节，更无人能超越。
海门潮汐春日汹涌，吞吐不息；其间有桃树盘踞于巨石之根。
此树千年枝干撑持日月，万里枝叶垂覆昆仑——其寿之绵长、势之雄浑，直贯天地。
观此仙山海树之图，愿您寿辰与之齐等，永为国家栋梁，长留于乾坤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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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宗伯：指李东阳（1447—1516），明代重臣、文学家，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后加少傅、太子太傅。宗伯为礼部尚书古称，因《周礼》以大宗伯掌邦礼，故后世沿用为尊称。
2．三山：传说中海上仙山蓬莱、方丈、瀛洲，见《史记·封禅书》。此处借指仙境，亦暗喻朝廷清贵之地。
3．贝宫：以贝壳装饰的仙宫，典出《楚辞·离骚》“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后世泛指华美宫室或仙居。
4．紫极：即紫微垣，天帝所居之星区，代指帝王居所或朝廷中枢；蹑三台：三台星分上台、中台、下台，象征三公之位，谓位极人臣。
5．瑶京：道教称天帝所居之都，亦指仙境；开北斗：北斗为天之枢纽，言其地位尊崇，可启北斗之门，喻权位通天。
6．玉缄：玉制封函，古人用以盛装重要文书或祥瑞符命，此处指仙人所献祝寿文书，寓吉祥神圣。
7．龙虎文：道家符箓常见龙虎交蟠之纹，象征阴阳和合、天命所归；亦指文采焕然、气势峥嵘。
8．赤舄（xì）：红色复底礼鞋，周代诸侯朝服所配，后为高官显贵之象征；“夜悬赤舄星辰侧”化用《诗经·豳风·狼跋》“公孙硕肤，赤舄几几”，极言其位尊德隆，辉映星汉。
9．银台：唐代设银台司掌奏状，明代常借指中书省、通政司或内阁直庐；此处泛指中枢机要之地。
10．新街参八座：“新街”非实指街道，乃明代对内阁或中枢办公地的雅称（一说指长安门内之“东阁”或“文渊阁”所在区域）；“八座”本为汉代至唐尚书令、仆射、六尚书合称八座，明代多借指内阁大学士及六部尚书等核心大臣，此处强调李东阳晚年入阁辅政、总领朝纲之重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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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著名文学家何景明为礼部尚书李宗伯（即李东阳，字宾之，号西涯，谥文正，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为“茶陵诗派”领袖）所作寿诗，属典型的台阁体与复古派交融之作。全诗以瑰丽仙境起兴，以鹤、三山、贝宫、紫极、瑶京等意象构建超逸庄严的祝寿语境，继而转入对寿主德业、风骨、仕履的实写赞颂，终以海门桃树之奇伟收束，将自然永恒与人格崇高熔铸一体。诗中既承汉魏游仙传统与盛唐气象，又具明代中期台阁诗的典重雍容；语言凝练而气脉贯通，虚实相生，宏阔而不失精工，在何景明存世诗作中属体制最整、寄托最深的寿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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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结构谨严而张力充沛。首四句以“一鹤东北飞”破空而起，动势强烈，“徘徊若返顾”赋予仙禽灵性，奠定全诗庄穆中见深情的基调。中间铺陈仙界图景，非止炫博，实以空间之高远（上蹑紫极）、时间之恒久（三山列囿）、建筑之华美（贝宫万牖）层层烘托寿主之不可企及。转写尚书本人，“岩岩霍岳姿”五字如金石掷地，取法《诗经》“泰山岩岩”，以山岳喻人格风骨，刚健沉雄；“夜悬赤舄”“昼入银台”以昼夜对举，凸显其日夜奉公、位冠群伦。尤妙在“先皇旧臣尽云卧”一句，反衬李东阳历仕英宗、宪宗、孝宗、武宗四朝而始终屹立不倒的政治定力与道德威望。“海门波涛”以下忽转实景，以海门桃树之“千年柯干”“万里枝叶”作比，将抽象寿意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天地伟构，结句“长为梁梀留乾坤”，“梁梀”即栋梁与欂栌（柱上承梁之斗拱），双关人材与建筑，使个体生命价值升华为社稷支撑之力，余韵苍茫，气象浑成。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想象奇崛而根于现实，堪称明代台阁寿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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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二引朱彝尊评：“何仲默《海山谣》寿李西涯，仙思缥缈，而骨力遒劲，非徒以藻绘胜也。”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景明此诗，得杜之沉郁、李之飘逸，而以汉魏之质干运之，台阁之体，至此始有风骨。”
3．《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其《海山谣》诸作，虽应酬之什，而规摹宏大，词旨高亮，迥异流俗。”
4．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七评曰：“起手不凡，‘一鹤东北飞’五字，已摄全篇魂魄；结语‘长为梁梀留乾坤’，以栋梁自期，亦以期西涯，忠爱之忱，溢于言表。”
5．《何大复先生集》嘉靖刻本附录王廷相序：“《海山谣》一篇，神追屈宋，气轹曹刘，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只字。”
6．《明史·文苑传》载：“景明诗……如《海山谣》诸篇，闳肆之中见精思，台阁之体而具山林之致。”
7．清·吴乔《围炉诗话》卷二：“明人寿诗多俚弱，独何氏《海山谣》以仙语写人臣之尊，以海山拟寿考之永，格高调古，可追《九章》遗响。”
8．《历代诗话续编》所收清·贺贻孙《诗筏》：“《海山谣》之妙，在虚处皆实，实处皆虚。三山贝宫，非真有也，而礼乐之盛、庙堂之尊实寓其中；海门桃树，似涉荒唐，而贞固之操、久长之德确然可见。”
9．《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何景明此诗将复古派崇尚的汉魏风骨与明代台阁体的典重风格成功融合，是正德年间政治文化生态在诗歌中的典型折射。”
10．《明代文学史》（徐朔方著，浙江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海山谣》不仅是一首寿诗，更是李东阳政治生涯的诗意定格，其以宇宙时空为背景的颂扬方式，标志着明代中期士大夫自我意识与历史定位的高度自觉。”
以上为【海山谣寿李宗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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