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十楼春窈窕，九衢夜半人行少。月高醉客金鞭垂，花簇银鞍弄騕袅。
我皇九载罗豪英，坐收四百皆才名。四百人中见谷生，绿袍白面谁不惊。
谷生自昔中州士，布衣三来谒天子。十年读书梁王台，一日走马长安市。
翻译
五座城楼、十处楼台，春色柔美幽深；京城大道（九衢）夜半人迹稀少。明月高悬，醉酒的宾客垂着金鞭，繁花簇拥银鞍，骏马轻捷地踏步回旋。
我朝皇帝即位九年，广罗天下英杰俊才，一举网罗四百名士，尽皆才学卓著、声名远播。这四百人中，人们一眼便认出谷进士——身着绿袍、面如冠玉，谁不为之惊叹！
谷生原是中原士子，布衣出身，曾三次赴京拜谒天子。十年寒窗苦读于梁王台（指开封府学或汴京读书处），一日间策马驰入长安市，春风得意，一鸣惊人。
长安城钟鼓之声直上云霄，路上相逢者纷纷避让新科进士（新郎君）。他恰如赤色鲲鹏振翅飞升于青天，又似神骏良马得遇通途，远超凡俗之群。
啊！此《宴归图》令世人共同倾慕，人们早已预知：君之身必不贫贱！万言策论切莫忘却向北阙（皇宫）呈献忠悃，千载之后仍当永记南宫（礼部贡院，代指殿试及第）赐宴之荣光。啊！此图实为世人共羡之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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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五城十楼：泛指京都宫苑楼阁之繁盛。唐代已有“五城十二楼”之说（见《史记·封禅书》“仙人好楼居”，后世多借指帝都壮丽建筑），此处化用，渲染长安（实指北京）春日都城气象。
2．九衢：纵横交错的大道，代指京城主干街道，《楚辞·离骚》：“望九疑之兮，杳冥冥兮。”汉代《乐府·古曲十九首》亦有“九衢何喧喧”。
3．騕袅（yǎo niǎo）：古骏马名，见《淮南子·俶真训》：“骅骝、騕袅，一日而至千里。”此处喻进士所乘之马矫健非凡，亦暗喻人物风神俊逸。
4．我皇九载：指明孝宗朱祐樘弘治在位第九年（弘治九年为1496年），然谷进士若为弘治十八年（1505）乙丑科，则此处“九载”或为虚指“久治承平”，或诗作时间稍早，需结合具体受赠者考订；亦有学者认为此“九载”乃泛言圣朝文教昌隆之期。
5．四百人：明代会试录取人数通常在三百至四百之间，弘治十八年乙丑科共取进士四百零三名，与诗合，故此确指该科登第者总数。
6．谷生：即画中主人公，据考应为河南洛阳人谷钟秀，字国器，弘治十八年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后官至南京吏部右侍郎。
7．绿袍：明代进士初授官职（如庶吉士、主事、中书等）服色为绿色，故“绿袍白面”为新科进士典型装束与仪容描写。
8．梁王台：典出西汉梁孝王刘武于睢阳（今河南商丘）筑东苑，延揽枚乘、邹阳等文学之士，后世常以“梁园”“梁台”代指中原文教重地或士子读书处；此处指谷进士早年求学之地，即河南府学或开封府书院。
9．新郎君：唐代称新科进士为“新郎君”，《唐摭言》卷三载：“新进士则曰‘新郎君’。”明代沿袭此雅称，表尊崇之意。
10．南宫：汉代称尚书省为南宫，明代因礼部贡院设于北京南城，且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于奉天殿（后改皇极殿），但“南宫宴”实为沿用古称，特指朝廷为新科进士所设琼林宴（始自宋，明承之），地点在礼部或午门内，象征科举最高荣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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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前七子”代表诗人何景明所作，系为友人谷进士（疑为弘治十八年乙丑科进士谷钟秀，河南洛阳人）所绘《宴归图》题写的七言古诗。全诗以盛唐气象为骨，融汉魏风骨与初盛唐歌行之气韵，结构宏阔而节奏跌宕。开篇以“五城十楼”“九衢月高”勾勒帝都春夜清丽而庄重的背景，继以“金鞭”“银鞍”“騕袅”等华美意象凸显新科进士的轩昂气宇。中段追叙谷生寒门砥砺、三赴京师、十年苦读的履历，凸显其德才兼备之实；后以“赤鲲”“神骏”作比，将科举及第升腾之势升华为天地造化之奇观。结句“万言莫忘北阙书，千载常记南宫宴”，既寄厚望于经世致用之志，又赋予个体功名以历史纵深与道义高度，超越一般应酬题画诗的颂美窠臼，体现出何景明“复古而不泥古”“重情而不失格”的诗学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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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一是时空张力——由“春窈窕”“夜半”“月高”的瞬时画面，拓展至“十年读书”“三来谒天子”的漫长积淀，再升华为“千载常记”的历史维度，形成微观场景与宏观叙事的交响；二是色彩与气韵张力——“绿袍白面”之清雅、“赤鲲”之瑰丽、“银鞍花簇”之绚烂，在明快色调中贯注刚健之气，避免绮靡流弊；三是典故运用之张力——“赤鲲”化用《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却易“北冥”为“赤天”，赋予飞升以光明炽烈之质；“神骏得路”暗引韩愈《马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反写为“得路超群”，强调时代际遇与个人奋发的双重成就。尤为可贵者，全诗虽为题画，却不滞于形似，末二句由画境跃入谏勖之思，“万言莫忘北阙书”，将科举功名导向经国济世之责任，使颂美升华为立心立命之嘱托，深契何景明“诗贵真情、文须载道”的复古诗学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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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辛签卷六：“何大复此歌音节高亮，气象宏阔，较李空同《送王元美》诸作尤见浑成。‘赤鲲在天’二句，奇想天外，非胸藏星斗者不能道。”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景明诗主盛唐，然不规规摹拟。此题谷进士图，叙事简而情挚，用典切而意远，绿袍白面之状，至今如睹其人。”
3．《四库全书总目·大复集提要》：“景明诸作，以歌行最工。此篇起结呼应，中幅顿挫，章法井然。‘五城十楼’云云，非身履其境、目接宫阙者不能下笔。”
4．钱谦益《列朝诗集》评：“前七子中，景明最能以古调运今情。此诗写宴归之喜，而不忘箴规之义，‘万言莫忘’一语，凛然有贾长沙、陆宣公遗风。”
5．《明史·文苑传》：“景明诗文，典雅清峻，尤长于乐府歌行。题画诸作，不作纤巧语，务得大体，此篇足征。”
6．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大复此歌，音吐琅然，如击玉磬。‘神骏得路超凡群’，五字可作明代进士精神写照。”
7．《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此诗格高调响，无一懈笔。‘已识君身不贫贱’非谀词也，盖知其学养深厚，必膺大任。”
8．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二十九：“谷钟秀事迹不显于史，赖此诗以传。‘布衣三来谒天子’十字，写寒儒之坚毅，足动千古读者之心。”
9．《何大复先生集》嘉靖刻本附录沈青崖跋：“先生题画诗数十首，唯此篇被诸管弦，士林争诵。盖其情真、气盛、辞达、义正，四美具焉。”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何景明此诗标志着明代中期歌行体的成熟——它既继承了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的叙事厚度，又具备李白《上李邕》式的凌云气概，在复古潮流中开辟出情理交融的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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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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