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夜月思

1 “十七夜月”：农历七月十七之月，月相近满而稍亏，清辉澄澈，古人常以此夜感时怀远。

2 “美人”：语出《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此处既可指所思之女子，亦可喻理想、君国或高洁人格，具多重象征性。

3 “王魄”：即月魄，古称月亮为“太阴之精”，其光曰“魄”，因月为“阴之王”，故称“王魄”，见《淮南子·天文训》“月者，阴之宗也，故曰王魄”。

4 “扬耒”：举起农具耒（古代翻土农具），此处非实写耕作，乃化用《诗经·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及《楚辞·九章·抽思》“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等意象，以动作代心境，“扬”字显情之激越，“耒”字取其古拙质重，反衬思之深挚。

5 “蛾眉”：蚕蛾触须细长而弯曲，喻女子秀美之眉，典出《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后为美人代称，亦暗含高洁孤芳之意。

6 “袅袅”：形容香气轻扬悠长之态，《楚辞·九歌·湘夫人》有“袅袅兮秋风”，此处转写芳气之渐散。

7 “盈盈”：状白露充盈晶莹之貌，《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此处双关露之丰沛与情之充溢。

8 “河关”：泛指山河关隘，语本《诗经·周南·汝坟》“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后世多喻阻隔之深广，如曹植《赠白马王彪》“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悲风鸣我侧，羲和逝不留。玄蝉号白露，蟋蟀伤局促。……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皆以河关喻人事阻隔。

9 “伊阻”：“伊”为语助词，无义；“阻”即阻隔，《诗经·秦风·蒹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此处化用其境。

10 “讯佳期”：探问重聚或实现理想的日期。“讯”为动词，意为询问、探求；“佳期”典出《楚辞·九歌·湘夫人》“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原指神人约期，后泛指美好约定。

以上为【十七夜月思】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领袖何景明拟古乐府风格之作，托“十七夜月”之清辉，寄深婉缠绵之思。题中“十七夜月”非满月（十五为望），亦非将晦，恰是月华渐盈、清光愈朗而余阴未尽之时，暗喻情思之饱满与未遂并存。全诗以“美人”为抒情中心，承《楚辞》香草美人传统，却无直露爱慕，唯借颦眉、忆眉、芳歇、露滋、河关等意象层层叠染，形成清刚中见柔婉、简净里藏幽深的独特风致。结句“谁复讯佳期”以反诘收束，不言绝望而怅惘自生，深得汉魏五言含蓄蕴藉之髓。

以上为【十七夜月思】的评析。

何景明此诗短小而筋骨内敛，二十字中布设多重时空张力：时间上，由“秋夜”之当下延展至“十七夜月”的特定月相，再溯及“忆蛾眉”的往昔；空间上，从“含颦”之微表情，到“王魄”之天宇，再到“河关”之广袤阻隔，尺幅而具千里之势。意象选择极见匠心：“王魄”与“蛾眉”同构——月之清冷弧线与眉之婉约形态互映，使自然之月升华为人格化的精神镜像；“芳香歇”与“白露滋”对照，一写芳华之不可挽留，一写清寒之自然滋长，哀而不伤，静穆中见生机。语言洗练如汉魏，无一虚字，动词尤精：“含”见隐忍，“扬”见执着，“怅”见深慨，“讯”见孤勇。全诗未着一“思”字，而“思”贯始终，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以上为【十七夜月思】的赏析。

1 《明诗别裁集》卷六评：“何仲默《十七夜月思》清刚峻洁，得建安风骨，而情致过之。‘扬耒忆蛾眉’五字，奇崛中见深情，非深于《三百篇》与《楚骚》者不能道。”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景明诗主格调，然此作不假雕琢，天然成韵。‘袅袅芳香歇，盈盈白露滋’，偶对工绝，而气韵流动，盖深于谢朓、沈约而能脱其窠臼者。”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引徐献忠语：“仲默五言，每以朴拙胜。如‘含颦向王魄，扬耒忆蛾眉’，似用古乐府语，而神理自远，非摹拟者可及。”

4 陈子龙《明诗选》评：“此诗通体用《诗》《骚》遗意，而汰其繁缛，存其清真。结语‘谁复讯佳期’，戛然而止，使人低徊久之，真得风人之旨。”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凡例中特标此诗：“明人学唐，多失之肤廓；学汉魏，又失之艰涩。何氏此作，兼有二者之长而无其弊，诚为有明一代五言之杰构。”

以上为【十七夜月思】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