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画太虚无面目,慎无落笔污冰绡。
人间平地风波起,反笑於陵啖螬李。
富贵荣华都几时,迷者孰能死前死。
须弥芥子云相容,神通妙用不空空。
维摩方丈傍无边,个中无碍散花天。
回途稳稳步双莲,得玄鸟道横晴烟。
翻译
雨声萧萧,风声萧萧,我们对坐床榻彻夜论道,直抵清寂长宵。
欲描画那太虚本体,却本无面目可状;务必谨慎,莫落笔玷污了素洁如冰的生绡。
人间平地忽起风波,世人反讥笑陈仲子(於陵子)甘守清贫、只食螬虫所蛀之李——何其浅陋!
富贵荣华能存几时?迷途者又有几人能在形骸朽灭之前,先彻悟生死、证得真死(即“死前死”,禅家指破除我执、顿断生灭之妄念)?
须弥山可纳于芥子,芥子亦能容须弥,二者圆融相摄;此乃神通妙用,并非虚无断灭之空。
纵使劫火炽燃、天地俱焚,此理体湛然不坏;纸鸢尚能御毗蓝猛风而高翔,况乎心性之自在?
龙象腾跃,气宇恢弘何其雄健;回眸俯视,那些庸劣驽马虽显矍铄之态,实则徒具形骸。
一旦开悟,一语即可穿透尘沙障蔽;又何须倚仗广博才学、矜恃文字宏博?
维摩诘居士方丈之室,其小无内、其大无外,边际不可得;此中本自无碍,天女散花亦不沾衣。
归途安稳,步步踏双莲而行;得玄鸟之道(喻至微至妙、不落痕迹之正道),横越晴空如烟之境。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翻译。
注释
1.南质张学士敏之:张德辉,字耀卿,号仲实,金元之际著名学者、教育家,官至河东南路转运使,曾与元好问并称“南张北元”。耶律楚材尊称其为“南质张学士”,“南质”或指其籍贯(河东属金源南地)兼誉其质朴笃实之德。
2.太虚:道家与佛家共用概念,道家指宇宙本原之无形无象状态(《庄子·知北游》:“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佛家(尤禅宗)多指真如法性、离言绝相之实相,此处双关,侧重佛家义。
3.冰绡:洁白轻薄的生丝织品,古诗中常喻高洁纯净之境或未染之本心,如李贺《梦天》“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之清冷意象延伸,此处喻不可妄加分别之真如境界。
4.於陵啖螬李:典出《孟子·滕文公下》,陈仲子(田仲)居於陵,避兄离母,三日不食,见井上有李,螬食之半,匍匐往食其余。孟子以此讽其“廉”之偏狭。诗中“反笑”二字翻转孟子立场,实赞其守志之坚,暗讽世俗逐利之徒。
5.死前死:禅宗重要话头,出自《临济录》:“求佛求法,即是造地狱业;若求生脱死,即是造生死业。唯有‘死前死’,方得‘活后活’。”指在色身死亡之前,先彻断我法二执、根尘识俱泯之大死,乃真活之始。
6.须弥芥子:源自《维摩诘经·不思议品》:“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喻事事无碍、大小相即之华严法界观,非神话想象,而是心性圆明之现量境界。
7.劫火:佛教“成住坏空”四劫中“坏劫”末期,火灾、水灾、风灾三灾之一。劫火洞然,能焚尽初禅天以下世界,象征一切有为法之无常性;“渠不坏”指真如理体超越成毁,恒常不动。
8.毗蓝风:梵语Vairambhaka,意为迅猛暴烈之风,为三灾中“风灾”之主,能吹散二禅天。纸鸢(风筝)御此风而行,喻心性之力可转逆缘为道用,非实指物理,乃表般若妙用自在无碍。
9.龙象:佛典喻修行成就者,如《大智度论》:“如龙如象,具足大力。”此处指具足悲智、堪荷大法之大修行人;驽骀则喻虽勤勉而根器钝劣、未契心要之学人。
10.玄鸟道:典出《诗经·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但此处非用史事,而取“玄鸟”轻灵迅捷、循天道而无迹之象,化用《庄子·养生主》“以无厚入有间”之意,喻契合大道之微妙路径,不假思议,不落形迹。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注释。
评析
此组七律为耶律楚材与南质张学士敏之唱和之作,实为元初儒释交融思想高峰的诗性结晶。全篇以禅宗公案语汇为筋骨,以华严圆融义理为血脉,以道家清虚意境为气韵,熔铸成一种既峻切又雍容、既超逸又入世的精神气象。诗中“死前死”“须弥芥子”“维摩方丈”“玄鸟道”等语,皆非泛用典故,而是指向心性实证的修行次第:由破执(首章“无面目”)、斥伪(次章“笑於陵”)、立体(三章“劫火不坏”)、辨机(四章“龙象驽骀”)、契理(五章“一语透尘沙”)、显用(六章“散花无碍”)、归真(末章“稳步双莲”)层层递进。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契丹贵族、元廷重臣,却毫无权势骄矜,反以“慎无落笔污冰绡”自警,将政治实践与终极关怀熔于一炉,体现了元代士大夫罕有的精神高度与文化定力。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评析。
赏析
此七首组诗结构谨严,如七重宝塔,层叠而上,终归于“回途稳步双莲”的究竟安稳。首章以“雨萧萧,风萧萧”起兴,声景苍茫,即刻转入“对床谈道彻清宵”的精神密契,开篇便确立清寒孤高而又温厚相契的士林风范。“欲画太虚无面目”一句,直承青原行思“未上船时”的禅机,以否定式语言斩断一切名相执着,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显决绝。第三首“劫火洞然渠不坏”尤为震撼——当蒙古铁骑横扫欧亚、文明屡遭焚毁之际,诗人所持守的并非脆弱的文化怀旧,而是确信“理体不坏”的绝对信心,此即中华文明历经劫难而弦歌不辍的深层精神基因。末章“得玄鸟道横晴烟”,以“横”字作眼,写出悟后行履之自在无碍:不避世、不滞世,如玄鸟掠空,晴烟漫漶处,步步莲开。全诗无一句说教,而禅机、理趣、诗情、士节浑然一体,堪称元诗巅峰,亦为中国古代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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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楚材诗深于佛理,而无蔬笋气;精于儒术,而不堕理障。此七章尤见其心融万有,手握乾坤。”
2.《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三:“楚材以宰辅之尊,究心内典,其诗往往以禅喻政,以道证儒,非枯寂之空言,实有得于身心者。”
3.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耶律楚材《和南质张学士》七律,以须弥芥子、劫火不坏诸喻,融华严、天台、禅宗于一炉,而音节高亮,不类宋人偈颂之涩拗,元人唯刘因、赵孟頫差可比肩。”
4.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楚材之学,以佛摄儒,以儒弘佛,其诗所谓‘维摩方丈傍无边’者,正其精神写照也。”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组诗为元初儒释会通之标志性文本,其哲理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在整个元代诗歌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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