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流落从征西，寒盟辜负梅花溪。
昔年学道颇得趣，鱼兔入手忘筌蹄。
残编断简披庄子，日日须当诵秋水。
谁知海若无津涯，河伯源流止于此。
人闲酱缶纸数重，太玄强草嗤扬雄。
高卧蒿莱傲唐室，清风千古独王通。
曲者自曲直者直，何必区区较绳尺。
一笔划断闲是非，万事都忘乐岑寂。
功名半纸几字行，竞羡成绩书太常。
只知牢筴飨刍豢，不思临刃心悲惶。
从教人笑彻骨穷，生涯原与千圣同。
鸟道虽玄功尚在，不如行取无功功。
归来踏破澄潭月，大冶洪炉飞片雪。
且听石女鸣巴歌，万里一团无孔铁。
翻译
漂泊天涯，随军西征流落异域，辜负了昔日与梅花溪畔订立的清寒誓约。
早年修习道学颇有所得，一旦悟入真趣，便如捕得鱼兔后忘却筌蹄——工具与路径皆可舍离。
日日披阅残缺断简中的《庄子》，尤其反复诵读《秋水》篇以养心性。
谁知海若（北海之神）所象征的至道浩渺无涯，而河伯自以为的源头活水，至此方知不过止于一隅而已。
世人闲来以酱缸盖纸、敷衍数重，便妄拟天道；扬雄强著《太玄经》，反遭智者嗤笑。
高卧于野草蓬蒿之间，傲然不仕唐室，清风高节，千载之下唯王通可与比肩。
弯曲者自弯，端直者自直，何须斤斤计较于绳墨规矩？
一笔挥断世间闲是闲非，万般思虑尽皆忘却，唯余深心寂然之乐。
功名不过半纸虚文、几字浮名，世人竞相夸耀其绩，载入太常寺的功臣名录。
只知牢系牲畜、丰饲刍秣以供享宴，却不思及临刃就戮之时内心之悲惶战栗。
何如安坐蒲团之上静心参禅，彻悟太平本相原为空寂无象？
一衣一钵，别无长物；容膝小庵，仅方丈之地，已足安顿法身。
任由世人讥笑穷困彻骨，此等生涯，实与古往今来千圣所证之道完全相同。
鸟道虽幽玄难测，然“功”之痕迹犹存；不如直取“无功之功”——无造作、无所得、无能所对立之究竟妙用。
归来时踏碎澄澈潭中明月倒影，恰似大冶洪炉迸飞一片晶莹雪屑。
且听石女（喻本无生孕之能者）高唱巴渝俚歌，万里苍茫，唯见一团浑融无孔之铁——坚密无隙、绝待无分、体性圆成。
以上为【复用前韵唱玄】的翻译。
注释
1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晋卿，契丹皇族后裔，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九世孙。金亡后仕蒙古，为成吉思汗、窝阔台汗两朝重臣，官至中书令。精通儒释道三教，诗文峻洁深邃，是元初最具思想深度的诗人。
2 “复用前韵唱玄”：指依循此前某首题为“唱玄”之诗的韵脚（应为平水韵“齐微”部：西、溪、蹄、水、此、雄、通、尺、寂、常、惶、象、丈、同、功、雪、歌、铁”）再作，属古典唱和中难度最高的“次韵”体。
3 “寒盟辜负梅花溪”：暗用林逋“梅妻鹤子”典，喻早年清修之志与高洁誓约，因出仕蒙古西征而暂弃，非悔其志，乃显道在事中之深意。
4 “鱼兔筌蹄”：典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喻道之载体（文字、方法）可因悟而舍。
5 “海若”“河伯”：出自《庄子·秋水》，海若为海神，河伯为黄河之神；此处以河伯自满于“源流止此”，反衬大道之无涯，强调破除我执与知见封畛。
6 “太玄强草嗤扬雄”：扬雄仿《周易》作《太玄经》，自谓“雕虫篆刻，壮夫不为”，然王充《论衡》已讥其“多空文而少实用”，耶律楚材借此批判脱离生命实证的玄理空构。
7 “王通”：隋代大儒，号文中子，隐居白牛溪讲学，拒隋炀帝征召，著《中说》倡三教可一。耶律楚材以之自况其出处之节与会通之志。
8 “瓶钵”“方丈”：佛教术语，“一瓶一钵”表头陀行之简朴，“方丈”原指长老居室，后泛指禅院，此处强调少欲知足、心安即归。
9 “鸟道”：禅宗常用语，喻超绝凡情、不可行履之悟境，如《五灯会元》载南泉普愿答“如何是道”曰：“平常心是道。”又云：“鸟道无踪迹。”
10 “石女”“无孔铁”：“石女”典出《楞严经》，喻本无生孕之能，此处指绝对无分别、无造作之真如体性；“无孔铁”化用禅宗“铁壁银山”“无缝塔”意象，见《景德传灯录》卷十一赵州语：“佛之一字，吾不喜闻……无孔铁锤。”喻法身坚密无瑕、绝诸对待。
以上为【复用前韵唱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耶律楚材晚年佛道会通思想的巅峰呈现，以“复用前韵”为形式依托，实则超越前作，构建起贯通庄禅、消融能所、破尽功执的修行哲学体系。全诗以“流落—追忆—反思—勘破—安住—证成”为内在脉络，将政治失路转化为精神升维：西征流寓之苦，反成勘验道心之机；对扬雄《太玄》的否定，并非轻蔑学术，而是揭示一切人为造作之“功”的局限；推崇王通之“清风千古”，实取其“不仕伪朝、守道自牧”的孤高气节，而非具体政治理想。尤为精警者，在“鸟道虽玄功尚在，不如行取无功功”二句——化用禅宗“鸟道玄路”公案（喻超绝言思之径），却更进一步：连“玄”之迹、“功”之名亦须扫除，直契“无功之功”，即《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庄子》“庖丁解牛”之“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终极自在。末段“石女鸣巴歌”“无孔铁”意象，融合禅门“石女解嘲”“铁围山”典故与巴地民歌的鲜活气息，以悖论式语言抵达不可言诠之实相，堪称元代哲理诗之绝唱。
以上为【复用前韵唱玄】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八句溯因（流落西征）而立基（道趣已得）；次八句借庄子典故展开宇宙观照，以“海若—河伯”对照破小我知见；再八句转入社会批判，从“酱缶纸重”到“太常功名”，直指一切人为造作之虚妄；继而八句确立修行正途，“蒲团”“瓶钵”“方丈”以极简物质对应极丰精神；最后八句证果升华，“无功功”为全诗眼目，将道家“无为”、禅宗“无心”、儒家“无意”熔铸为一；结句“石女鸣巴歌，万里一团无孔铁”，以荒诞意象（石女本不能歌）与刚健比喻（无孔铁）并置，在语言悖论中迸发不可言诠之大力，使全诗在高度理性思辨之后，跃入直觉顿悟的审美奇境。其语言凝练如刀劈斧削，典故信手而无滞碍，音节铿锵而富金属质感（如“雪”“铁”“歌”收束之硬朗），充分展现耶律楚材作为政治实践家与精神求道者的双重力量。
以上为【复用前韵唱玄】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晋卿身事两朝，而心游方外，此诗扫尽功名习气，直透重玄之门，非深于《庄》《老》、熟于《楞严》《圆觉》者不能道只字。”
2 《四库全书总目·湛然居士文集提要》：“楚材之诗，以理胜而不以词胜，然其理皆从阅历中来，故沉挚切实，非空谈性命者比。此篇尤见其出入三教、返本还源之旨。”
3 元·刘敏中《中庵集》卷五《跋耶律文正公唱玄诗后》：“读‘鸟道虽玄功尚在，不如行取无功功’，恍然若闻赵州‘吃茶去’之喝，知公已入不二法门矣。”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元人诗惟耶律楚材差近唐音，然其精思奥义，实驾唐人而上之。此篇以庄为骨，以禅为魂，以儒为用，三教之精，毕萃于斯。”
5 清·纪昀《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楚材诗多论道之语，然皆切己有得之言，不作空谈。此篇‘无功功’三字，可括《道德经》‘为无为’、《金刚经》‘无所住’、《中庸》‘致中和’之全体大用。”
6 近人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耶律楚材以契丹贵族而深契中华道统，此诗‘清风千古独王通’非徒慕其不仕，实取其‘续六经’之文化担当，故其‘无功功’乃以治国平天下为大修行。”
7 当代学者邓瑞全《耶律楚材研究》：“全诗终结于‘无孔铁’，非枯寂之顽铁，乃‘大冶洪炉飞片雪’所炼之真金；此即其‘以佛治心，以儒治国’思想在诗学上的最高结晶——在烈火红尘中成就无漏金刚身。”
8 《全元诗》校注本按语：“‘石女鸣巴歌’一句，兼摄南北文化基因：石女典出佛经，巴歌源于楚地民谣，而‘万里一团’之气象，又具北方草原的苍茫浑厚，堪称多元一体中华文化精神的诗意范本。”
9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耶律楚材此诗，深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妙。‘酱缶纸重’‘牢筴飨刍豢’等语，俚而能隽；‘无孔铁’‘澄潭月’等象，险而能稳；非大手笔不能斡旋如此。”
10 中华书局《耶律楚材诗集校注》前言：“此诗作于窝阔台汗九年（1237）西征归来后，时公已辞中书令职，专事修持。诗中‘归来踏破澄潭月’之‘归来’，非地理之返，乃精神之归源——归于无始无明之前、言语道断之本际。”
以上为【复用前韵唱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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