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上元夜梦中有得

1 丙申：干支纪年，此处指元太宗八年，即公元1236年。

2 上元夜：农历正月十五夜，古称上元节，亦为灯节，佛教有燃灯供佛之俗，禅林亦常于此日举扬心地光明。

3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晋卿，契丹皇族后裔，金末元初杰出政治家、佛学家、诗人；师事万松行秀禅师，得曹洞宗印可，号“湛然居士”。

4 超佛越祖：禅宗常用语，见于《临济录》《碧岩录》等，谓真悟者不滞于佛祖名相，如临济义玄云：“逢佛杀佛，逢祖杀祖”，旨在破除权威崇拜，回归自性。

5 真空：佛教术语，非虚无之空，乃诸法缘起无自性之实相，即《心经》“色即是空”之空，亦即真如、法性、实相之异名。

6 沩山：指唐代高僧沩山灵祐（771–853），潭州沩山（今湖南宁乡）开山祖师，与仰山慧寂共创沩仰宗；其语录多以梦喻幻化，如“老僧百年后，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示生死涅槃皆如幻梦。

7 面貌眼睛鼻孔：借指当下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所摄之现前境界，禅宗强调“平常心是道”，悟境不在别处，即在日用根尘之中。

8 大千沙界：佛典中“三千大千世界”之略称，谓一佛所化之广大刹土，含百亿须弥山、百亿四天下，表宇宙之无限。

9 沤：水面上浮起的气泡，佛经常用以喻诸法生灭无常、体性空寂，如《楞伽经》云：“一切众生，犹如水上泡。”

10 一沤中：化用《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更承《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于一尘中尘数刹，一一刹有难思佛”之重重无尽观，以极小摄极大，彰显事事无碍法界。

以上为【丙申上元夜梦中有得】的注释。

此诗是耶律楚材以禅入诗的典型代表，融通华严境界与临济宗风，于短章中展现彻悟之境。首句“超佛越祖”非否定佛祖，而是破除对圣境之执著，直指本自具足之真空；次句引沩山典故，暗用《沩山语录》中“老僧百年后，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等梦喻机锋，强调真如不离日用，梦醒一如。后两句陡转至当下身心——眼耳鼻舌等六根门头，即是法界全体，“大千沙界一沤中”，以华严“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圆融观，将无限收摄于毫端，既显禅者廓然无圣之气魄，又具诗人凝练奇崛之笔力。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无一理语而理境澄明，堪称元代禅诗巅峰之作。

以上为【丙申上元夜梦中有得】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四句分作两层：前二句破迷显悟，直指向上一路；后二句即事显理，于最平凡处见最究竟。语言洗炼如刀劈斧削，“超”“越”“透”三字劲健峻烈，具临济喝风；而“面貌眼睛鼻孔里”一句，口语入诗，质朴如白描，却暗藏金刚宝剑——将神圣玄远之“真空”拉回血肉之躯，消解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割裂。结句“大千沙界一沤中”，以数学悖论式表达（无限＝微尘）达成哲学震撼，其思维张力堪比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更具禅门斩截气韵。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辅佐成吉思汗、窝阔台两代大汗的宰辅重臣，身处权力中心而心栖禅悦，诗中毫无尘劳气习，唯见朗澈秋空，足证其“以儒治国，以佛治心”之践履真实不虚。

以上为【丙申上元夜梦中有得】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晋卿诗骨清刚，禅味深永，此篇尤见透脱，非枯坐蒲团者所能仿佛。”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楚材早年学佛于万松，得其心印……集中禅偈如‘超佛越祖透真空’等句，直抉宗门肯綮，非徒袭语录皮相者。”

3 元代刘敏中《中庵集》卷五《跋湛然居士诗稿》：“读其‘大千沙界一沤中’之句，始信古人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诚非虚语。”

4 明代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人诗禅合流，以楚材为冠。其《丙申上元夜梦中有得》，四句二十字，括尽《华严》十玄门义，可谓以少总多。”

5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耶律晋卿‘面貌眼睛鼻孔里，大千沙界一沤中’，与东坡‘庐山烟雨浙江潮’同一机杼，而气格更雄浑。”

6 清代纪昀《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楚材诗多禅理，然不堕理障，如‘透真空’‘一沤中’等语，皆以象尽意，深得诗家三昧。”

7 近人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第三章：“楚材以契丹贵族而深契中华禅学，此诗‘超佛越祖’之语，实反映其超越民族、宗教、时代之精神高度。”

8 当代学者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耶律楚材此作，以禅入诗而无蔬笋气，以理成章而不落讲学套，盖得力于万松‘触目菩提’之教，亦与其政治实践之笃实相应。”

9 当代学者邓小军《元代文学史》：“此诗将临济宗‘立处即真’与华严宗‘一多相即’熔铸一体，是元代禅诗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的双重标高。”

10 《全元诗》第1册校注按语：“本诗为耶律楚材晚年成熟期代表作，丙申年其四十七岁，任中书令已六年，政事繁剧而禅悟益深，诗中‘一沤’之喻，正是其‘身在庙堂，心游物外’生命境界的结晶。”

以上为【丙申上元夜梦中有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