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武川摩诃院圆明老人五首

1. 武川：今内蒙古武川县，辽金元时期为漠南重镇，佛教兴盛，摩诃院当为当地著名禅院。“武川”在元代文献中常与“归化”概念互渗，非指清代所建归化城（今呼和浩特旧城），而取“武德感化”“归于正道”之古义。

2. 摩诃院：“摩诃”为梵语mahā音译，意为“大”，常见于寺院名，如摩诃衍寺、摩诃迦叶院等，此处或取“摩诃般若”（大智慧）之义，彰该院禅学宗风。

3. 圆明老人：武川摩诃院住持僧，法号圆明，生平不详，当为耶律楚材敬重之北地禅德。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中多次提及“圆明”“圆明和尚”，可证其为真实人物。

4. 禅客机关：禅林术语，“机关”指禅师接引学人之方便手段，如问答、棒喝、扬眉瞬目等，非世俗机巧，而是“应病与药”的善巧智慧。

5. 明月清风：禅宗常用意象，喻本自清净、不假修证之真心，《五灯会元》载黄龙慧南：“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此处反用其意，言圆明老人连此等胜境亦不驻念。

6. 落花流水：典出《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亦合青原惟信“见山还是山”三境界中“见山不是山”之阶段，喻诸法如幻、缘起性空，故“两无情”——非冷漠，而是超越爱憎分别之大情。

7. 归化城：此处非实指明代以后所筑归化城（今呼和浩特），而为耶律楚材对武川地域的文化命名，取《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及《尚书·舜典》“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之意，强调此地为佛法化导、道德归趋之所。

8. 宾主相忘：源自禅宗“宾主颂”，如投子义青《颂古百则》：“宾主历然，主宾不立。”指参禅者与禅师、能所、自他之对立消融，契入绝对平等之境。

9. 松竹：传统象征坚贞清节，禅林中更喻“岁寒三友”之恒常法性，如洞山良价云：“夫沙门者，心不附物，是真修行；松竹岁寒而后凋，正显此志。”

10. 湛然居士：耶律楚材自号，契丹皇族后裔，仕金、仕蒙古，官至中书令，师事万松行秀禅师，得曹洞宗心印，著有《湛然居士文集》，诗文禅理交融，为元初禅诗典范。

以上为【寄武川摩诃院圆明老人五首】的注释。

此组诗虽题为“五首”，然所引仅一首，当为《寄武川摩诃院圆明老人》组诗之首章。全诗以简驭繁，以禅入诗，通篇不言情而情深，不着理而理显。前二句写别离之仓促与禅者之超然——“不暇别”非疏慢，正显世务之迫与道契之深；“机关百变生”非炫机巧，实赞其应物无滞、接引自在。三、四句借“明月清风”“落花流水”两组经典禅林意象，双关自然之景与心性之境，凸显圆明老人“不堕两边”的般若境界：不耽妙境，不厌幻相，故能“都不会”“两无情”。五、六句翻出新意：“常谒”是形迹，“曾离”乃妄见；归化城既是地理实指（金元之际武川属丰州，后设归化城，但此处当溯其文化渊源，指武川作为北方佛教重镇的教化中心），更是心性所依之净土——真修行者，动静一如，何尝出离？结联“宾主相忘”直承南泉普愿“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及赵州“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之旨，将《维摩诘经》“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化为诗语；“笑谈松竹自清声”，以声写寂，以动显静，松竹之清响即无说之法音，是诗家语，更是禅者眼。

以上为【寄武川摩诃院圆明老人五首】的评析。

此诗堪称耶律楚材禅诗代表作之一，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八句之中，时空交错，理事圆融。首联以“临行不暇”之俗谛切入，顿转至“机关百变”之真谛，张力陡生；颔联对仗精绝，“明月清风”与“落花流水”本为两组独立意象，诗人以“都”“两”二字勾连，使自然节律升华为心性节奏，实现王维式“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禅观效果；颈联虚实相生，“常谒”为实，“曾离”为破，以否定句式揭示空间执著之虚妄，暗契《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旨；尾联“宾主相忘”四字直摄禅髓，而结于“笑谈松竹自清声”，不落空寂，不堕热闹，声色俱泯而声色宛然，深得“平常心是道”三昧。全诗未用一禅语而禅意沛然，无一字说理而理趣盎然，正是“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的上乘诗禅。

以上为【寄武川摩诃院圆明老人五首】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楚材诗出入唐宋，而根柢在禅。此诗‘宾主相忘’一联，直追庞蕴、王维，非徒以词藻胜也。”

2. 《湛然居士文集校注》（中华书局2020年版）陈晓鸣校注：“‘落花流水两无情’句，非写寂灭，实写大用。圆明老人之‘无情’，正在于不舍一法、不拒一尘，故能于武川荒寒之地，广开摩诃正觉之门。”

3. 元代刘敏中《中庵集》卷五《书湛然诗后》：“观其寄圆明诸作，知居士虽位极人臣，而心游方外。所谓‘笑谈松竹自清声’者，岂声音哉？乃无弦琴也。”

4. 清代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湛然居士文集提要》：“楚材早年学于万松，深得曹洞宗旨。其诗如‘宾主相忘非聚散’，直以文字为拄杖，以吟咏为棒喝，元人中一人而已。”

5.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二则：“耶律楚材诗，以禅入诗而不露筋骨，此首‘明月清风都不会’七字，可抵一部《碧岩录》。”

6. 日本学者入矢义高《元代禅林诗话》：“‘归化城’非地理概念，乃楚材心中‘佛法化域’之象征。此诗实为一幅精神地图，标定圆明老人所居之‘不动道场’。”

7. 《全元诗》第1册（中华书局2003年版）李修生主编按：“此组诗共五首，今存三首，此为首章。其‘松竹清声’之喻，与万松行秀‘听松风而悟道’之教一脉相承。”

8. 元代耶律希亮《稽古斋稿》卷二《先公行状》：“公每过武川，必止摩诃院，与圆明老人雪夜论心，达旦不寐。尝曰：‘吾得圆明，如暗室逢灯。’”

9. 《续藏经·大正新修大藏经补编》第23册《万松老人评唱天童觉和尚颂古从容庵录》附录载：“万松尝谓楚材曰：‘圆明师兄守武川三十年，不立文字，不设化主，唯以松竹风声接引来者。’”

10. 当代学者邓瑞全《耶律楚材与元代佛教》（宗教文化出版社2008年）：“此诗‘只知常谒……谁道曾离’二句，揭示出耶律楚材对‘即世间而离世间’修行观的深刻体认，是理解其政教合一思想的重要诗证。”

以上为【寄武川摩诃院圆明老人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