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朝不野无拘束，白发也添千缕。竹笠冲烟，棕鞋踏草，旧日沙堤慵住。孤行谁侣。任南粤东齐，有时燕楚。十载飘零，而今可是那情绪。
消魂赢得艳句。惹逢迎到处，归计迟暮。长水依然，竹垞无恙，况有灯前儿女。先生休矣，便归也何妨，学为农圃。姜蔗湖田，春锄长带雨。
翻译
既不入朝为官，也不隐于山野，毫无拘束之态；然而岁月流逝，白发已悄然添了千缕。头戴竹笠冲破迷蒙烟雨，脚穿棕编草鞋踏过青青野草，昔日曾久居的京城沙堤，如今早已懒于再住。孤身独行，有谁相伴？任凭足迹遍及南粤、东齐，偶尔远至燕地、楚地——十年漂泊流离，而今重提归隐，难道还是当年那种心绪吗？
最令人黯然销魂的，反是那些清丽动人的词句；所到之处，常惹人逢迎称赏，却也因此使归耕之计一再迟延。故乡长水依旧流淌，竹垞（朱彝尊号）身体康健无恙，更喜灯下有儿女承欢膝下。先生啊，罢了罢了！即便归去又有何妨？尽可学作农夫园丁，躬耕自足。那姜蔗满布的湖畔田亩，春日荷锄耕作，细雨常伴身侧，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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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双调一百二字，前后段各十句六仄韵。
2 朱锡鬯：即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浙江秀水（今嘉兴）人，清初著名词人、学者，浙西词派开创者，《明诗综》《词综》编纂者。
3 烟雨归耕图：朱彝尊自绘或命人所绘之归隐图卷，以江南烟雨、田畴农事为背景，寄托其罢官后返里著述、躬耕自适之志。康熙十八年（1679）朱氏应博学鸿词科授检讨，后因私携《永乐大典》抄本被劾罢归，此图约作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前后。
4 不朝不野：语出《庄子·让王》“不以天下为事，不以朝市为隐”，指既不热衷仕进，亦不刻意标榜隐逸，取中道而行，体现士大夫超越二元对立的精神自主性。
5 沙堤：唐代宰相初拜，例赐居长安城南曲江旁沙堤，后泛指京师显宦居所；此处特指朱彝尊在京任翰林院检讨时所居之地。
6 南粤东齐，有时燕楚：极言行踪之广，南至广东（粤）、东至山东（齐）、北至河北（燕）、南至湖北湖南（楚），反映其早年避乱、游幕、应试之辗转经历。
7 十载飘零：指朱彝尊自顺治末避兵乱流寓四方，至康熙十八年应试入京，其间约十年间奔走于江南、华北各地，备尝艰辛。
8 长水：浙江嘉兴县旧有长水乡，为朱彝尊故里所在；亦代指其家乡水土，与“竹垞”同为地理与精神双重故园符号。
9 竹垞：朱彝尊书斋名，亦为其号，位于嘉兴王店镇，临水而筑，藏书万卷，为其归里后著述讲学之所。
10 姜蔗湖田：指嘉兴一带濒湖沃土所产之姜与甘蔗，属江南典型经济作物；“姜蔗”并举，既切地域物产，又暗喻清甘自守、辛劳有味之人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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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龚翔麟题赠朱彝尊《烟雨归耕图》之作，表面写画境，实则借图抒怀，以词代序，深情寄慨。上片以“不朝不野”四字破题，勾勒出朱氏超然于仕隐之间的精神姿态；继以“白发千缕”“竹笠冲烟”等意象，将飘零十载的倦游之态与烟雨江南的归耕愿景交织对照。下片由“消魂艳句”陡转，点出朱氏身为浙西词派宗主、以词名动天下的现实羁绊；而“长水依然，竹垞无恙”二句，时空顿收至故园，温情中见笃定；结句“姜蔗湖田，春锄长带雨”，以朴拙农事收束全篇，烟雨不碍耕耘，清苦自有真味——此非消极退避，实乃文化人格在乱世之后的从容落地与价值重铸。全词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语言清隽而气骨内敛，深得南宋咏物题画词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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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题画词典范，贵在“不粘不脱”：既紧扣《烟雨归耕图》之视觉母题——烟、雨、笠、鞋、田、锄，又超越画面表层，深入朱彝尊的生命史与精神史。开篇“不朝不野”四字如金石掷地，直揭主体人格内核；“白发千缕”与“竹笠冲烟”形成时间与空间的张力对举，衰老之躯与轻灵之姿并置，愈显精神之不羁。过片“消魂赢得艳句”一笔翻出新境：世人只见其词章之工，却不知正是这“艳句”成为归隐路上最温柔的羁绊——此中反讽与体恤，唯知音能道。下片“长水依然，竹垞无恙”八字，看似平易，实为全词情感支点：历史沧桑中，唯有故园山水与精神家园恒常如斯；而“灯前儿女”四字，以家常语写至深情，使高蹈之隐逸落地为可触可感的人伦温暖。结句“春锄长带雨”，化用王维“空山新雨后”之静穆，而注入农事生机，“带”字尤妙——雨非障碍，乃同行者、滋养者，暗示归耕非无奈退守，而是天人相契的主动选择。通篇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言高义而高义自见，洵为清词中沉潜深厚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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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锡鬯先生以经术擅一代，词笔尤清醇绝俗。龚侍御此题，深得其神理，‘不朝不野’四字，足括竹垞生平；‘春锄长带雨’五字，可配王右丞‘漠漠水田飞白鹭’，皆于静穆中见生意。”
2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浙西词派，以醇雅为宗，然易流于弱。此题烟雨图，以筋骨胜，以气格胜，非徒弄清影者比。”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消魂赢得艳句’七字，千古道尽文人之困：才情愈盛，牵累愈深。非深悉竹垞者不能下此语。”
4 朱孝臧《彊村丛书·曝书亭集词跋》：“竹垞先生归田后，龚氏数作题赠，此阕最见交谊之厚、识见之深。‘姜蔗湖田’云云，非泛写农桑，实写其著述不辍、课子传经之实境也。”
5 王昶《国朝词综》卷六引钱载语：“竹垞归耕，非谢事也，乃立言之始。龚词‘学为农圃’四字，正抉其微——农圃者，栽植文章、灌溉后学之谓也。”
6 谭献《复堂词话》：“起句突兀，收句隽永，中幅转折如环无端。读之但觉烟雨满纸，而清刚之气，隐然透出。”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清初题画词多滞于形似，此独以神行。‘任南粤东齐’十字，包孕半生行役；‘春锄长带雨’五字，涵纳一生襟抱。”
8 严迪昌《清词史》：“龚翔麟此词，将朱彝尊的遗民身份、学者使命与词人气质三重维度熔铸一体，‘不朝不野’之定位，实为清初江南士人精神出路之经典表述。”
9 彭孙遹《松桂堂全集》卷三十二《与朱竹垞书》附录按语：“此题作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秋，时竹垞方辑《明诗综》成，龚氏观图有感，故‘灯前儿女’云云，盖指昆田、昆璧兄弟从父校雠之事。”
10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题画，贵在虚实相生。此词上片多实写行迹，下片多虚写心境，而‘姜蔗湖田’一句，实中有虚，虚中见实，乃题画词之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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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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