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秋日短，小雨菊花寒。断云低古木，暗江天。星娥尺五，佳约误当年。小语凭肩处，犹记西园。画桥斜月阑干。
翻译
西风萧瑟，秋日苦短；细雨淅沥，菊花微寒。片片断云低垂于苍老的林木之间，暮色悄然漫入江天。织女星与牵牛星相距不过“尺五”之遥（喻良辰易逝、佳期难再），当年那场美好的约定，终究被耽误了。犹记得当初并肩低语之处，正是西园旧地；画桥边，斜月清冷，栏杆寂寂。
鸟儿啼鸣，花瓣飘落，这春回的消息，又该托付给谁去传递？尚且容我于清夜中做一枕幽梦，稍作流连。那青楼深处，究竟在何方？唯有明镜映照着美人含情的容颜。应是念及昔日红笺传情之事，她双眉轻蹙，如春山微晕；而我却独对背窗孤枕，满怀愁绪，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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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满路花/促拍满路花：词牌名，又名《促拍满路花》《满路花》，双调八十二字，前片四仄韵，后片五仄韵，句法参差，宜于抒写细腻情思。
2. 吕渭老：字圣求，嘉兴（今属浙江）人，南宋初词人，绍兴年间曾为朝官，后退居嘉禾，词风清丽婉约，多写羁旅怀人，有《圣求词》一卷传世。
3. 赵屯：地名，宋代属秀州华亭县（今上海青浦区赵屯镇），为江南水乡古镇，吕渭老曾寓居于此。
4. 星娥尺五：典出《汉武帝内传》及六朝俗谚“星桥铁锁开”，亦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之天文意象；“尺五”极言距离之近，反衬人事阻隔之深，非实指天文尺度。
5. 西园：泛指昔日与恋人共游之园林，非特指某处，北宋以来词中常见，如晏殊“西园夜饮鸣笳”、周邦彦“西园已过桃花水”，皆为追忆之地标。
6. 青楼：本指豪华精致之楼房，魏晋至唐宋诗词中多指贵族女子居所或文人雅集之所，此处指所思女子之居处，非后世专指妓馆之义。
7. 宝镜注婵娟：宝镜映照出美人清丽容颜；“婵娟”本指明月，引申为美好姿态，此处代指美人。
8. 红笺事：指以红色笺纸书写情书之事，典出五代后蜀顾夐《诉衷情》“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尤与李煜《清平乐》“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及“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一脉相承。
9. 微晕春山：形容女子双眉如淡染春山，略带羞涩或愁思之态；“春山”为古典诗词中习见眉喻，如韦庄“一双愁黛远山眉”。
10. 背窗愁枕孤眠：谓独卧背向窗棂之床榻，枕上满怀愁绪，长夜难眠；“背窗”暗示不愿面对外界（或不愿见月光勾起旧忆），细节极富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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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吕渭老羁旅赵屯时，与友人柳仲修同游所作，题中标明“同柳仲修在赵屯”，然通篇不涉柳氏，纯写自身怀人伤逝之思，属“借题寄慨”之典型。上片以萧瑟秋景起兴，融时空错位之感：“秋日短”与“菊花寒”暗伏节序之迫，“断云”“暗江天”强化孤寂压抑氛围；“星娥尺五”化用《汉武帝内传》“帝仰叹曰：‘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及民间“星桥”传说，更取杜甫“星随平野阔”之疏朗反衬自身局促，以天界咫尺之近，反衬人间暌隔之远。“小语凭肩处，犹记西园”二句陡转温情记忆，然“画桥斜月阑干”即刻拉回清冷现实，今昔对照，倍增怅惘。下片“鸟啼花落”突作春意之笔，实为“以乐景写哀”——春信难传，正见音书久绝；“清夜梦、小留连”之“小”字极精微，非酣畅之梦，唯片刻慰藉，愈显凄清。“青楼何处”非实指娼家，乃唐宋词中惯用之代称所思之闺阁或往日恋人居所；“宝镜注婵娟”承《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之意，镜中人影即心上人形。“红笺事”直指李煜“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之典，将私密情愫具象化；结句“微晕春山”状眉态，“背窗愁枕孤眠”写身境，一外一内，一婉丽一枯寂，张力十足。全词结构谨严，意象密度高而无堆砌之痕，语言清丽中见沉郁，属吕渭老婉约词中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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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节序之变写情思之恒，以空间之隔写心灵之近。开篇“西风”“小雨”“断云”“暗江”四重意象叠加，构建出浓重的秋暝氛围，然“菊花寒”三字已暗藏对春之眷恋——菊本秋花，偏言其“寒”，实为心境投射。过片忽以“鸟啼花落”点出春信，看似突兀，实为词心所在：非真写春至，而是以春之生机反照己之枯寂，故“春信遣谁传”一问，表面问节气，实则问音书、问故人、问归期。下片“青楼何处”之“何处”，非地理之疑，乃存在之惑——伊人杳然，居所成谜；“宝镜注婵娟”则以镜中虚像替代真实相逢，是幻是真，愈显痴绝。“红笺事”三字如楔子，将抽象情思钉入具体物象；而“微晕春山”与“背窗愁枕”形成工致对映：一写彼端之态，一写此际之境；一婉约含蓄，一孤峭直切。全词未用一“思”字、“忆”字、“愁”字直说，而愁思弥漫于斜月画桥、断云古木、青楼宝镜、红笺春山之间，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吕渭老词向以清疏见长，此作却于清疏中见绵密，在宋人小令中别具深婉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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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彊村丛书·圣求词跋》（朱孝臧）：“圣求词清丽芊绵，尤工写羁旅怀人之思。此阕‘星娥尺五’二句，以天象之近反衬人事之乖，奇想妙造，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2. 《词苑丛谈》卷五（徐釚）：“吕圣求《满路花》‘小语凭肩处，犹记西园’，语似平易，而‘犹记’二字千钧，盖西园已非旧观，人面不知何处，唯余斜月画桥耳。”
3. 《四库全书总目·圣求词提要》：“渭老词多清婉，间出沉著。如‘背窗愁枕孤眠’句，不假雕饰，自成凄咽，得温、韦神理。”
4. 《词综》卷二十六（朱彝尊选、汪森补）录此词，眉批：“‘青楼何处’非艳语，乃无可奈何之深喟；‘红笺事’三字，包举无限前尘，词心之密，至此极矣。”
5. 《白雨斋词话》卷二（陈廷焯）：“圣求此词，上片写秋而含春思，下片写春而寓秋心，两两相形，倍觉凄黯。结句‘背窗愁枕孤眠’，如闻叹息，真能移人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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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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